舆论之幕

略知历史的人都知道，二战前夕的西欧国家，在被德军的钢铁洪流席卷之前，早就被戈培尔的宣传战击败了。戈培尔所掌管的纳粹宣传部，或许是人类有史以来最强大的宣传机器，它所能创造的奇迹就是：几乎全体德国人以及不可胜数的世界人士都相信，德国是当时世界上最无辜、最致力于和平、却遭遇最不平的国家！让西欧各国败于戈培尔的是一样比炸弹更厉害的东西：舆论；戈培尔正是有史以来最成功的制造舆论大师。当然，戈培尔毕竟未能挽救希特勒的最终失败。不过，通过大造舆论来达到政治、军事目的这样一种现代谋略，在二战之后仍然大行其道。那么，大造舆论，究竟成乎？抑不成乎？

幕罩天下

我不知道，原始人类是否有空气的概念。要认知一种完全无形、无色、无味的东西，无疑需要智力上的一定提升。现在，有一种如同空气一样弥漫在空中、包围着人类的东西，它似乎比空气更难被感知，却又如同空气一样强烈地影响着社会生活——它的名字叫舆论。

舆论是一种精神事物，比物质性的空气更难描述。不过，要感知舆论的存在，似乎并不需要太高的智力与文化层次。例如，1983年“严打”展开之前，各地大小广播齐发，震慑嫌犯的声音不绝于耳，一时小偷、劫匪绝迹。就是最没有文化的劫匪，想必也感觉到了气氛不对劲，有一种强势的威胁逼近了。他们所感受到的，正是舆论，就是为即将开展的“严打”铺路的舆论。舆论的力量是活生生的，如同物质力量一样真实，一样要让人见刀、见枪、见血，让人心惊胆战！舆论力量之强大，有时胜似千军万马；兵马再多，也不可能践踏每寸土地，而舆论则是无孔不入，弥漫于天地间，让任何人都感受到它的力量。舆论就像那无边无际的天幕，笼罩着天下，俯视着众生。

舆论的力量在于，它能够钳制个人、群体、乃至社会，或建设、或破坏，其效果并不输于物质力量。舆论当然可能是建设性的；但其可怕力量更多地表现于其毁灭性。舆论有力量毁灭个人、组织与国家。

在强势的舆论面前，个人多半没有什么抵抗力。袁世凯肯定算个人物，曾经呼风唤雨，天下影从。但他那愚蠢、疯狂的帝制把戏激怒了天下人，讨袁的舆论狂涛很快将其淹没。不到半年，袁氏就命归西天！或许这只是上帝之功；但人们更有理由相信，正是天下汹汹的反帝制舆论要了他的命。

与有2千万成员、近百年历史的苏共比起来，袁世凯就不算一回事了。但苏共也败于强大的舆论！在1991年8月，莫斯科的反专制舆论有何狂暴，相邻大国的人多半一无所知，但莫斯科人却不能不知：那是真正的一边倒！政变策划者虽然都是高官，都曾经威风凛凛，但被舆论指为谋反、被指为背叛合法民选总统之后，他们自己就瓤了，不再是男儿，竟然不知所措，在克里姆林宫内借酒浇愁，一个个烂醉如泥！没几天功夫，这个“世纪恐龙”就土崩瓦解了。隔岸观火的人不知就里，只是埋怨那里没男儿，岂知那里的男儿一个不少，只是不愿与舆论为敌罢了。舆论就是这样强大，你奈之何？

二战前夕，日本社会的舆论是什么？开战！向中国及东亚各国开战！向西方开战！这就等同于向全世界开战了。这不是疯了吗？难道日本人真的不知道，自己只是一个蕞尔小国吗？日本人确实是疯了；不只是军部那几个军头疯了，而是全体日本人疯了！日本女人甚至疯到了这样的程度：为了让自己的男人安心上前线，妻子在送别丈夫后立即自杀！在这些疯人后面挺着的就是疯狂的舆论；正是疯狂的战争舆论将日本民族驱向毁灭。日本并非毁于原子弹，亦非毁于盟军，而是毁于自己，毁于制造了疯狂的战争舆论的国民！我从来认为，在道义上需要为战争担责的，是全体日本人！说什么“日本人民没有责任”，因此而免除其赔偿，如果不是别有用心，就是无知透顶！

官方舆论与民间舆论

如果说，舆论力量之强大无人不知；那么，强大的舆论源于何处，却至今都少有人能说清楚，乃至仍然被神秘地云遮雾罩。

要弄清此问题，首先得区分性质上完全不同的两种舆论：集中性舆论与分散化舆论。因为两者通常分别由官方与民间所主导，下面就分别简称为官方舆论与民间舆论。认识两者的区别，对于现代中国人尤其重要。下面不妨将两者作一个互相对照。

官方舆论出自个人或者少数人的意见，因而是集中意志的有意识产品，是蓄意制造出来的；它的主要特征就是其官方性，通常代表了官方的意见。这种舆论的制造者是具有专制权力的个人或者机构，所谓“制造舆论”与“大造舆论”，正是宣传官员的职责。宣传官员听命于某个权力中心、或者某个独裁者；他们操纵的宣传机器犹如一座庞大的现代工厂，以超高的效率生产出近乎标准化的宣传品，正是这些产品编织成了那硕大无朋的舆论之幕。官方舆论具有统一的声音、腔调、色彩与风格，具有步调一致的发布机构，整个说来就如同一个话筒在发声。它具有高度的可控性，能对各种事件作出灵敏反应。官方舆论随权力意志的改变而变化，具有高度的随意性与不可预测性，经常变化的舆论的脸，就如同世间的阴晴圆缺；大幅度的变化可以发生于弹指之间，因何而变化则不为外界所知晓。

民间舆论出自互有差异的众多个人意见，它是分散意志的无意识呈现，是自然形成的，根本不是一种有意识的“制造品”。它的主要特征就是民间性，通常代表了主流民意。这种舆论没有个体制造者，只有无意识的共同制造者，不存在任何操纵公众意见的特殊个人或者权力中心；不存在某个制造民间舆论的专门场地与机构，根本没有宣传这回事。民间舆论没有统一发布者，显得像一支没有指挥的合唱队，声音参差不齐，充满杂音，未必能和谐一致。它无法以统一的步调应对各种特殊事件，没有有效的协调，谈不上什么效率。民间舆论随人心变动而改变，而人心的变动不可能无缘无故，总受到某些社会因素的作用；因此其变化大体有章可循，并非完全不可预测；民间舆论的显著改变需要时间，不可能一蹴而就。

在一个高度专制的社会中，官方舆论几乎是唯一的声音。在连一张民间报纸都没有的情况下，民间舆论似乎无迹可寻，至多表现为地下的窃窃私语。

在另一个极端，高度民主的社会中几乎没有一张官方报纸，因而谈不上什么官方舆论；在那里所谓舆论只能是民间舆论。唯有如此，舆论才是可以与民意打等号的东西。

在当今世界的大多数国家，舆论状况介于以上两个极端之间：官方舆论与民间舆论并存，而且两者互相博弈、互相牵制、互相推动，此消彼长的画面复杂多样。在互联网时代，由自媒体主导的民间舆论，具有越来越大的呼声，势必逐渐上升到某种支配地位。

造势传奇

舆论既可能温和地顺势而起，也可能人为地强势突起，后者就是造势。造势者总是某种集中力量，通常是专制的官方势力；也可能是志在夺天下的强势在野集团，它已经具有某种官方形态。

专制统治者固然不时有造势的需要，“打天下”者往往更需要造势。秦末的陈胜吴广通过伪造半夜鬼嚎“陈胜王”，在那群徭役徒众中激起了造反的声势。东汉末年，黄巾军利用一条唤起人心的口号“苍天当死，黄天当立”，为起义军造成了一呼百应的巨大声势。李自成使用了类似的造势方法，他的口号简单而富有煽动性：“迎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这些都是打天下者造势的成功事例。对于打天下者来说，从造势获得的力量简直不可估量。在借鉴了西方的现代造势方法之后，其效力更百倍增长！

古代帝王的造势故事，或许也有启示现代人的特别趣味。

650年前，朱元璋在南京发动了他的“文革”，竟然动员了全国的士人到京城接受他的检阅，以此为他的肃贪运动造势，其声势之大简直史无前例。利用这种造势的肃贪运动，在当时尚属成功；可惜，这种成功很快就被朱元璋的那些昏庸无能的不肖子孙糟蹋光了。

清代帝王制造了惨绝人寰的文字狱，让牺牲者人头滚滚！最富有创意的是乾隆，他居然想出了绝招：每办一个案子，都要写下长篇评论，用诏书发给各级官员学习。这样一来，还有哪个官员不知道：疏于文字得被杀头、甚至满门抄斩！无论后世如何谴责这种残暴行为，但就乾隆所要达到的目的而言，他的造势奇招无疑大获成功。

说现代领袖师从了朱元璋、乾隆，至少就精神实质而言并无不当。领袖动用国家力量，将数千万学生教师接到北京接受检阅；一举印制数亿红宝书发给民众；让红卫兵免费乘车周游全国、发动造反……。这种造势，与当年朱元璋动员全国士人肃贪当然不可同日而语，但就造成所需要的恐怖局面而言，不能不说有十分类似的效果。

回归民间

现代民主国家的媒体，被称为第四权力，与政府、国会、司法一起共治着国家。但走到今天这一步，媒体人的先辈经历了漫长的艰苦奋斗；媒体的成长史，正好伴随着民主的成长史。媒体人当初的地位远非令人羡慕。那时，在民间媒体旁边不仅站着官方检察官，而且还受到强势的官方媒体的压力。检察官的强势干预令媒体人愤怒、厌恶到什么程度，可去看马克思的《论书报检查制度》。只是马克思没有预料到，他的后世追随者成了史上最强势的检察官！

民间媒体的生命力在于，它代表了民意，也就代表了真实！而人的本性则是喜欢真实，厌恶虚假。正是基于这样一个简单的事实，媒体获得了生存力量，而且逐渐拥有了大多数读者，最终成为民意的唯一代言人。曾经拥有主要“话语权”的官方媒体，则被新闻业自身的逻辑边缘化，最终退出舞台。今天的民主国家不再有什么官方媒体，“媒体”一词已经回归其本义，即民间媒体；既然民间已经就是一切，“民间”二字就不必要了。舆论也同样地回归其本义，即民间舆论，而且也不再需要民间二字了。在本来的意义上，所谓媒体就应该是民间媒体，所谓舆论就应该是民间舆论。

媒体与舆论向民间的回归，不过是回归于其本义罢了。

今天的世界显然远非完全如此。还有许多国家，完全没有民间媒体。恰恰是这些国家，最起劲地鼓吹守住舆论阵地！这就出现了真正的奇观：没有真正媒体的国家，最在意宣扬媒体；没有真正舆论的国家，最在意舆论引导；只有一个声音说话的国家，最热心抢夺话语权！

即使身处此境，亦不必悲观失望，仍然不妨仰望天空，看看天际的曙光。希望就在于，既然有那样多国家，已经走上“民间舆论就是一切”的道路，那么任何伟大的民族，终究都将不会例外。

况且，一个最有希望的机会就在眼前，它就是人人可得而入的互联网！一旦你进入了互联网，那么你就——至少在原则上——拥有了所向往的一切！要话语权吗？到网上去，那里就是你的言论空间；要做媒体人吗？到网上去，在那里经营你的自媒体吧。

但也不要高兴得太早，检察官就站在你身边呢，他的大名叫网管。你依然得等待、仰望、祈求，但绝不要泄气。如果越来越多的人在网上仰望着，即使无言，也已经是一种舆论，而且将是世界上最强大的舆论！你真的相信，世界上最强大的舆论，也有不能突破的天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