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度的逻辑

经历现代理性的启蒙之后，制度的力量，在大众意识中应当已有相当分量。但制度的力量源于何处呢？关涉不同领域的制度可以千差万别，但必定具有一个共同点，即任何制度的运行都遵循其固有的逻辑，没有什么力量能够随意左右。在人们的印象中，逻辑从来都是极具力量的东西。那么，制度的逻辑究竟具有多大的力量，致使顺之者如沐春风、逆之者事与愿违呢？

显示力量

首先说明，本文的兴趣仅仅在制度的逻辑，而不是思维的逻辑、理论的逻辑、语言的逻辑……，所有这些无疑都意义重大，但完全另有旨趣。为凸显主要的思路，我们甚至要进一步縮小思考范围，仅仅考虑社会制度的逻辑。下面谈到逻辑时都循此限定。

制度重要吗？大概没有人的回答不是肯定的。如果换一个实质上相关的问题：你关注制度吗？那么回答就可能很不一样了，这主要决定于思考的时间与环境。如果在1950年代，那时社会主义制度还如旭日东升，人们大都信心满满，毫不犹豫地表达对制度的赞颂。如果时处那个“崩溃的边缘”，那么对制度的信心不再，但又不敢公开质疑它，就只能避谈它，此时谁敢说关注制度？在改革开放之后，改革——或者至少是改善——制度的必要性，几乎成了无人反对的普遍共识，对制度的关注、思考与讨论，一度成了一种潮流。一旦改革开放受阻于某种回潮，那么“制度自信”就成了官方主调，对于制度的质疑与议论又进入沉寂，不再有人敢公开说关注制度了。

无论是关注还是不关注，实际上都表明了同一件事：制度具有异乎寻常的重要性！而制度之所以重要，无疑源于其众所公认的力量。

如何显示制度的力量呢？做实验吧——来自现代科学思维的这一想法，似乎难以拒绝。可惜，你没法将社会搬进实验室！不过，对于社会你观察就可以了，社会本身就是一个大实验室！对于人类来说很幸运的是，在20世纪出现了一对天造地设的奇观，它向全世界展示了两种制度的对比，帮助人类认识到了制度的优势在哪一边。如果在其他条件下，要达到同样的认识，也许经历一百年也不够！

上面所说的奇观，就是“东西德”与“南北韩”这两对兄弟命运的戏剧性对照。

我年少时就知道世界上有两个德国；而且也知道，其中东德幸运地属于社会主义阵营，是光明幸福之所在；而西德则不幸落入了帝国主义阵营，还没有被解放，是黑暗苦难之渊。那时，我对这种判定有非常虔诚的信仰，对来自西德的一切都有一种不假思索的恶感，西德的国家形象就接近于纳粹德国！就是当电影中出现西德军官时，我也觉得那就是纳粹军官。直到“反修”之后，东德追随苏联站在中国的对立面，而西德则逐渐接近中国，在中国官方的宣传中，西德的形象才逐渐改观，上面那种判若云泥的两德印象才开始改变。

但真正颠覆性的认识出现在柏林墙倒塌之后。随着东德人潮水般涌入西德，海量的真实信息也潮水般涌向全世界。原来，对两德的那种判若云泥的判断没错，只是需要颠倒一下位置！对于日耳曼人，这个世界大概有一种近乎敬畏的迷信；同为日耳曼人的两德如此不同，不禁让人深感惊讶。西德当时已是欧洲第一富国，能够一次拿出几千亿马克来，支付两德统一的费用；而东德的人均收入还不及西德的1/3，尽管仍然居社会主义阵营之冠。西德是“欧洲福利制度”的故乡，人民享受着“从摇篮到坟墓”的全面福利保障；东德人则享受着社会主义阵营的通病：一切都短缺！西德有全面的人权保障，可以自由出入柏林墙；东德人由柏林墙圈养着，1/3的人口留下了秘密警察的跟踪记录，多不胜数的人被迫充当警察局的线人。

对于南北韩的早期印象，大体上类似于两德，只是对南韩的印象更坏，那毕竟是与中国打过一仗的敌人。朝鲜与南朝鲜这一对称呼，就表明了中国人的立场：恰好是一正一邪，如同大陆与台湾一样。当然，称韩国与北韩也是如此，只是颠倒了位置。直到朝鲜停战30年之后，我们都如同教科书所说那样想象着：南韩依然水深火热，依然等待着北方去解放！但1990年之后接连发生的那些重大事件——中韩建交；韩国在中国大量投资；朝鲜的持续饥荒；惹恼全世界的核试验——终于根本改变了人们的看法。今天，南北韩的对比何等强烈，已不必细说了。但在乍听之下，还是不免难以置信。例如说朝鲜经济总量只及韩国的1/40，朝鲜人这些年到底干什么去了？朝鲜几乎占尽了天时地利：半岛的几乎所有重要资源都在北方；两大盟国源源不断输送到北方的利益，就是躺着也吃不完……。朝鲜只缺一样东西：人和。在20世纪推行最血腥的世袭统治的地方，哪来人和！

看了这种“对比试验”之后，前此听到的一些说辞，例如某些技不如人的国家“底子薄、一穷二白”等等，自然就说不出口了。我也不禁想到：“对比试验”对于人类有多重要！在医学领域，“对比试验”已经成了一个专业术语，在学界几乎成了金律！我不明白，为什么就是有人不相信，这种金律也应通行于社会领域呢？

力量所在

对如上对比实验的结果，似乎很难有什么异议，这表明人们难以挑战事实。但一旦深入到对结果的解释，就难免出现异议，因为此时不再能回避制度问题。“两德”与“两韩”为何如此相差悬殊？简单的回答就是：两者奉行的制度截然相反！如果进一步问：为什么不同制度就有如此不同的结果？那么就只能说：这是制度的逻辑使然。

这就进入本文的主题：制度的逻辑。

“制度的逻辑”这几个字颇为频繁地出现在当代文献中，这似乎显示出一种共识：制度服从某种普遍的规则。然而，究竟何谓制度的逻辑，却模糊不清。在人们的印象中，逻辑似乎是某种深奥的东西，未可与凡夫俗子言！谈到逻辑，需要请教亚里士多德吗？需要搬出逻辑教科书中的“三段论式”吗？

至少在此处恰恰不需要！此处的问题的最终回答固然不简单，但一个初步回答却十分简单，根本不涉及专门的逻辑词汇。所谓制度的逻辑，简单说来就是：

在一定外部条件下，一定的制度必然导向某种不可避免的结果。

例如，在社会稳定、国际环境相宜、基础设施具备的条件下，市场经济制度必然导向社会经济的快速发展。为什么？市场经济制度的逻辑使然！

或许，你仍然不清楚制度的逻辑是什么。那么，不妨换一个更习惯的表达：制度的逻辑，无非就是制度与其后果之间的某种必然性！套用哲学教科书上的说法就是：制度遵循某种必然性规律。例如，市场制度的逻辑就是，它必然推进经济发展。可见，制度的力量无非是必然性规律的力量；谁能对抗必然性呢？

如此强有力的结论，就这样被三言两语证明了吗？这就要小心避开误区了。很可能让你失望，此处什么也没有证明！在制度与其结果之间存在某种必然性，这至多表达了一种信念，并不意味着已获证明。至于更具体的结论：市场制度导向经济发展，则是可以证明的；但其证明并非依据什么理论方法，而是依据对历史与现实的经验归纳。这种归纳法是不完全的，因而所得结论并非终极真理，仍然容许讨论、争议与质疑。

既然如此，制度的逻辑并不神圣啊。如果你因此而遗憾，确实无可安慰。不过，所有那些基于深厚历史经验的制度逻辑，无不具有强大的力量，足以为选择该制度的人提供充分的信心。倘如此，不就足够了吗？

顺之者昌

人类社会曾经有过或者正在经历的制度，大大小小，形形色色，不可胜数。它们都将经历或盛或衰、或兴或亡的过程，当其所具有的必然归宿还被笼罩在某种面纱之下时，所呈现的只能是神秘莫测，除了对之膜拜外，难有作为。但一旦神秘的面纱大部分已被揭开，其必然性前景对于大多数人都不再是秘密，我们除了顺应它之外，还能有什么别的选择吗？

此刻，我不能不想到孙中山的那句名言：

世界潮流，浩浩荡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再没比这更气势磅礴的话语了。有什么力量能抗拒世界潮流呢？我不相信，有人会公然反对孙中山的结论。但这并不意味着，顺应世界潮流一定是理所当然的事情。问题在于，世界潮流并非明摆在每个人的面前，而往往深藏于某些假象之下，一般人岂轻易识得？错判、误判、反判之事几乎无处不有，真正能跟上世界潮流者能有几人？孙中山之世，世界潮流无疑是自由民主制度的兴起。全力推动辛亥革命的孙中山，当然顺应了世界潮流。但是，后来推出军政、训政的孙中山，主张联俄的孙中山，还顺应世界潮流吗？顺应世界潮流不易啊！

没有人公然反对世界潮流，但也少有人能确判世界潮流！

今天的世界潮流是什么？众说纷纭。一种颇流行的说法是：市场化、民主化、全球化。全球化是一种更长期的历史进程，不去说它。那么市场化与民主化呢？市场经济制度与民主政治制度的成功有必然性吗？这实在是太大的问题，今天在世的人，都等不到普世认可这两种制度的那一天！但仅仅就主流意见认可而言呢？那就不必等到世纪之末了，或许，今天就可以作出结论。

至少有两大事例证明：顺应市场化、民主化潮流者，得到了相当丰厚的回报。

其一是亚洲四小龙。在上世纪下半叶，四小龙可是响当当的名字；今天似乎有点暗淡了，被“高铁、支付宝”等等更强劲的新潮流推到后面去了。但有眼力的观察者却仍然一点也不低估四小龙，近年来的各种各样的世界排名榜，可作为证明。四小龙跟上市场化与民主化的世界潮流，都不容易，每一个都有自己的传奇故事，都创造了自己的世纪奇迹。韩国从一个比朝鲜更穷的“最不发达国家”跃升为发达国家，经济总量接近世界前十名，竟然超过了“超级大国”俄罗斯，你相信吗？台湾这个真正的弹丸之地，曾经是“专制、黑暗、等待解放”的人间地狱，却在蒋经国断然开放政治之后，实现了脱胎换骨！这块微不足道的地方，供应着全世界70%的笔记本电脑、60%的芯片，有全世界普遍看好的医疗福利制度，这种成就不足道吗？

其二是东欧地区。在前苏联的统治下，东欧地区肯定不是什么令人羡慕的地方，仅仅作为“短缺经济”一词的发源地，其境况就可想而知。许多人都有一个经验：凡不被央视喜欢的国家，一旦不再被央视报道，那个地方就一定形势趋好了。近年来，东欧正是因此而被央视漏掉的地区。浏览一些世界经济资料，看到东欧的状况果然不错，波兰甚至已经成为欧洲增长最快的国家。早就有人预言，东欧的制度因不能平息乱局而终将失败，但这种情况并没有发生。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旧制度将会复辟。原执政党都在啊，如果多数人希望回到过去，只要一个早上即可实现：大家投票支持原执政党上台不就成了！

逆之者败

逆世界潮流而动，未必就一定没法活——朝鲜岂不就还活着，而且没有人认为，它明天就活不下去。但活得如何，当然是另一回事。

要言之凿凿地指称某个国家违抗世界潮流，当然并不容易。如前所述，世界潮流本身，就不完全是一个没有争议的东西；许多国家未必紧跟世界潮流，却也未必对抗世界潮流，处于两可之间者不在少数。如果被普遍认为违抗世界潮流，可以想见，其状况大概就相当极端了。会存在这种情况吗？偏偏就有这样一个例子，它就是今天成了世界头号新闻的委内瑞拉。

一个总统仍然在位、政府还在运转的国家，议会议长径自宣布自任总统，而且得到50多个国家的承认，而没有几个国家明确表态支持现总统，这在世界现代史上，恐怕是绝无仅有的事情。如果不是国家状况糟糕到极点，何至于此！

委内瑞拉原本是拉美最富裕的国家。老天爷似乎特别眷顾它，其资源之丰富，世上少见；单单是世界第一的石油资源，就让全世界垂涎！不幸的是，它出了一个不安分、爱折腾的总统查韦斯，没几年工夫，就耗光了国家的老本，弄到民穷财尽的地步。通胀率达到天文数字，国家已没有印钞票的钱，数百万人逃往国外。查韦斯究竟用什么诀窍如此“高效”地毁灭国家呢？简而言之，他只干了两件事：在前苏联彻底失败之后，在委内瑞拉复制前苏联的国有化经济；以查韦斯风格的独裁统治，取代已经运行多年的民主制度。

查韦斯及其继承人，不在乎市场化与民主化潮流，命运之神当然也就不在乎他们；他们今天苦撑着乱局，实在是咎由自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