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cient-light avatar

勇者的代价

ancient-light

Published: 30 Apr 2022 › Updated: 30 Apr 2022勇者的代价

勇者的代价

文革之初,在著名的“怀仁堂事件”中,谭震林选择了充当反极左的急先锋,而李富春则选择了甘作温和从容的谦谦君子。此两人同为革命元老、政治局委员、副总理,几乎可以肯定同样愤恨极左的文革派,而两人的选择却如此不同。能够由此断言:谭是勇者而李是怯者吗?后来人们当然知道,在那个时候做勇者,要付出的代价究竟有多大。对于这一点,李或许看得比较清楚,而谭则很可能估计不足。当这一切都成了过眼烟云之后,人们依然还在思考:即使是勇者,也不能承受哪些代价呢?

images.jpg

只赖德行?

最近,一个社会学学者放言:自己并非勇敢而是恐惧!可见,承认自己不是勇者,并不是什么特别丢人的事情。在这个遍地风险的世界上,没有人能在每件事情上都做勇者。我更不耻于承认:自己岂止不是勇者,实际上胆怯异常!

说自己胆怯,当然没有问题。但若说别人胆怯,就有无端贬抑之嫌。不过,我还是不惮放言:人类中就是胆怯者居多!这样,对勇者就不能不给予更多的敬意。我总觉得,胆怯是一种生物本能,而非道德缺陷。人类这个物种不可能太勇敢。在自卫能力上并不特别具有优势的物种,如果太无畏,在残酷的生存竞争中就难以保存下来。在看《动物世界》时,看到一大群斑马在几头狮子追赶下狂奔逃命,不免生出感慨:斑马们不也太窝囊了吗?但转念一想:斑马怎么能对抗狮子呢?同样,在遇到恶徒时,也很难要求人人都去做拼命三郎!

好多年前,我在乘长途公交车时碰上了劫匪。那个劫匪也并非彪形大汉,似乎也没有什么凶器,就是剽悍逼人,竟然镇住了一车人,无人敢吭声。大家就是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劫匪抢了周边几个人之后扬长而去。在那种场合,我自认怯懦,根本当不了勇者。

不妨设想一下:如果孔夫子恰恰也在车上,他会挺身而出,与劫匪拼命吗?孔圣人当然是道德高尚之人,“杀身成仁”一类的话也说过不少。但我还是断定,孔夫子不太可能与劫匪拼命,他会认为这样不值得。但究竟是因为“不值得”还是本能的恐惧,并不好定论,只是人们不情愿直说圣人胆怯罢了。

这样,人类就面临一个难题:在危难之时,如何要求人们作勇者呢?既然胆怯是一种常态,怎么能谴责那些不能作勇者的人呢?但如果完全没有勇者,又该如何书写人类的历史呢?人们还是希望至少有一些人宁愿挺身而出。在这件事上,道德应起什么作用呢?道德大概不能要求人们,在任何时候都做拼命三郎;但也不认可任何时候都胆小如鼠。那么,道德上的那个平衡点应当放在何处呢?我不相信,有人能完全回答这些问题。

与其陷入道德空谈,倒不如换一个完全不同的思路:何必太拘泥于个体选择呢?就个人而言,具体境况千差万别,个人选择也可以多种多样,岂可一概而论?即使有一些大放光彩的个案,也未必能作为通例。过分的道德评价,无益于改良社会。对于社会的关注,应当高于对个人选择的品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那种古道热肠,不如换成对公共问题的一份关注。今天的公共问题多多,例如:

人们可能遭致侵犯的社会风险有多大?其主要来源是什么?

如何评估风险?人们能承受多大的社会风险?

什么样的道德氛围有助于降低社会风险呢?

德行与勇气,无疑都是社会的宝贵资源;但一旦成了唯一可赖的东西,那么这个社会就一定是危机四伏了。正因为我们的社会几乎从来都是危机四伏,才特别觉得勇者的宝贵。勇者的形象,已经深深地嵌入我们的民族意识;它不再只是一种道德楷模,而且也成了一种审美标杆。正因为如此,一些勇者的故事才具有经久不息的吸引力。

以命相搏

在大众中,武松、李逵那种勇者,无疑受到最大的欢迎。但那不过是匹夫之勇!在士大夫中,更受欢迎的是另一种类型的勇者,即像魏征那样敢言的勇者。魏征尚属幸运,得以善终;更多想学魏征的人却送了性命!因此,这一类的故事,多半是以命相搏的惨烈故事。

如果要举出一个命运最为不堪的古人,大概非伍子胥莫属!伍子胥这个楚国流亡者,曾辅佐两代吴国国君,为吴国崛起于诸侯,尤其是为吴国翦除心腹之患越国,可谓呕心沥血,死而后已!面对“卧薪尝胆”的越王勾践,吴王夫差掉以轻心,屡屡失误。已经将自己的命运与吴国国运连在一起的伍子胥,岂能视而不见,岂能不犯颜直谏?但已经陷入越王圈套的夫差,其意志却是一座撼不动的山,伍子胥就只能以命相搏了。他最终确实献上了自己的性命,却还是挽救不了吴国的败亡。伍子胥应当进入古往今来最大的勇者之列;生命的代价对于他当然珍贵至极,可惜并不能换来什么,只是留下一个凄婉的故事!

今天,还有多少人知道伍子胥其人呢?

与伍子胥比起来,明代的海瑞或许知名度更大一点。在伍子胥死去两千余年之后,为了进谏,仍然可能送命!我们的文明,似乎完全空耗了两千余年光阴,皇权仍然至高无上,进言者仍然是最危险的职业,仍然需要随时准备以命相搏!海瑞大概是中国历史上绝无仅有的官场异类,他竟然将古圣先贤的箴言,真正当成官场戒律了,一生信守不渝,克己奉公,到了一尘不染的程度,以致全家人跟着他吃苦一辈子,老母去世时竟无钱买棺下葬!无论古今,这种人早就该被官场淘汰,但海瑞却奇迹般地得以幸存,而且因偶然的机会被嘉靖皇帝拔为谏官。皇帝碰上这种人,还能听到什么好话?但真正戏剧性的是,海瑞将他的角色演绝了:他在进谏之日,居然实实在在地抬了一具棺材!在那个时代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那具棺材装着他的尸体抬出来,绝对是一个大概率事件!他居然活着出来了,要么是命大,要么是他“怪异”的名气实在太大,乃至皇帝都不好要他的命了。

海瑞故事的续篇更有意思。1960年前后,领袖突发奇想,认为海瑞值得作为当代高官的榜样,号召高干们敢于提意见,提倡五不怕,即不怕撤职、不怕开除党籍、不怕坐牢、不怕杀头、不怕离婚。我一直觉得,这简直荒唐极了:你不给进言者设置五可怕,岂不什么事都没有,何须别人五不怕呢?提倡五不怕,岂不恰恰是提醒进言者注意五可怕吗?高官们在意的当然正是五可怕。总之,没有一个人天真到真的去学海瑞。领袖似乎意犹未尽,竟然授意他人写学习海瑞的文章。于是就出了一个叫吴晗的獃子,他竟然真的动起笔来,写了那个著名的剧本《海瑞罢官》。沉寂4年之后,领袖组织力量万炮齐轰《海瑞罢官》,这就揭开了那震惊世界的文化大革命的序幕,这是后话。

以名相搏

对于士人来说,像伍子胥、海瑞等彪炳史册的进谏者,既是体现浩然正气的榜样,也是明哲保身的殷鉴。这种挥之不去的千年心结,一直延续到今天。就是“以命相搏”四字,似乎也一直管用。只是到了今天,“丧命”才逐渐成为一个小概率事件;“以命相搏”也代之以“以名相搏”。对于勇者而言,后者是否是一个较轻的代价呢?

只要用一个例子,就能对最后这个问题作出否定回答。

要说的是彭德怀。1959年彭在庐山,既没有发神经,也没有心血来潮学海瑞,而是对当时大跃进造成的危机,有一种农民式的本能担忧,写了那封被主公称为《意见书》的信,从此陷入灭顶之灾,在受尽折磨之后于1974年去世。整整15年的软禁中几乎不得安宁,那种苦难,恐怕不是伍子胥、海瑞所能想象的。

尽管如此,彭德怀并没有“搏命”。他未必怕搏命。他自早年投军,几乎苦难一生,大概是那种早已将生死置之于度外的人。我相信许多出生入死的军人也大抵如此。但也不能因此就说,他在庐山完全没有恐惧。那么,连命都不要的人,会怕什么呢?领袖所鼓励的那五不怕,彭德怀几乎都体验到了。党籍还留着,却是名存实亡;头还留着,恐怕他也宁可杀头也不愿忍受临死前的那段骇人折磨。实际上,彭德怀只有一怕,即从此被“革出教门”,不再是“党的人”!恰恰就是这一怕,成了彭作勇者的代价。彭德怀好歹还算个人物,如果因为进言而成了“敌人”,岂不是从天上跌入了地狱?一世英名,岂不给全毁了?这一点,却使彭德怀不由得不怕,这让他寝食难安。

彭德怀所付出的这种代价,是当时所有的高层人士都最不愿付出的。就是与彭德怀同案的黄克诚、张闻天、周小舟,可以说都是有理想、有节操、有胆略的人,是被人景仰的勇者;他们能不爱惜自己的“名”,能甘愿被革出教门吗?但他们全都付出了这种未曾预计到的代价。于是,在彭德怀之后,几乎就不再有这种勇者了。

1966年的怀仁堂事件,是毛时代的最后一次“以名相搏”。那些参与者,至少是其中最激烈的人,如谭震林、陈毅等,在付出了自己的代价之后,都不再坚持当勇者了。

无需勇者?

那个创作了《海瑞罢官》的吴晗,还曾写过《海瑞骂皇帝》,其中也没有什么特别有价值的思想。只是在那个时代,仅仅这一标题想必就会让人心惊肉跳!在最高权力者如同上帝般不容冒犯的年代,说出“骂皇帝”这几个字,就是想象力的极限了!

只有专制时代,才造成了海瑞、彭德怀这样标杆式的人物,同时也造成了崇拜这类人物的文学作品、民间传说、民众心理、甚至英雄情结,这一切都既凄婉又荒唐,除了记录了一段耻辱历史之外,并没有什么深刻的文明价值可言。它甚至无法激起人们去咀咒、鞭挞那个时代;那个时代甚至不具有被人联想的价值,唯一正常的愿望,就是跨越那个时代!

人类固然永远需要勇者,但出现彭德怀这一类的勇者,却不是人类的幸运;应当让那样的时代永远成为过去!这很容易吗?或者,今天已经成为现实了吗?不妨作一个小测试,询问一下周边的人:彭德怀这种榜样有永恒的价值吗?我不知道人们会如何回答。或许,还有不少人并不熟知彭德怀其人,或者并不认同彭之所为。我就曾看到这样的奇文:它抨击彭德怀在庐山不该背离了维护领袖的大义!对这一类的说法,当然无需浪费一个字去加以评论。但我不能不深感悲哀:这不正表明,需要彭德怀的时代还远远没有过去吗?

如果不再需要彭德怀,那么同时也就不再需要英明领袖!恰恰这一点,不太可能被多少人认可。人们多半会说:如果领袖都如同唐太宗那样英明,从谏如流,岂不就能避免彭德怀那样的悲剧?不可能!就是唐太宗本人,都不能肯定绝不迫害进言者。他只活了50岁;如果他能活到80岁,有什么力量能阻止他在50岁之后迫害进言者呢?我相信,“50岁之后的他将不再是唐太宗”,是一个大概率事件!我宁可相信权力的逻辑,而不相信善意的推测。最英明的领袖,都改变不了权力的逻辑。如果根本没有了英明领袖,而只有民选领袖,即使是最差劲的,也绝不可能将意见不合者软禁15年!

如果不再需要彭德怀,也就不再需要在朝堂上“以名相搏”。对于戴上“机会主义分子”、“修正主义分子”等帽子的恐惧,仅仅是意识形态统治下的特有现象,是“政教合一”产下的怪胎!在法治条件下,“政见不合”当然也可能丢官,但绝不可能被革出教门,因此就不致有名誉根本受损的那种恐惧。马蒂斯不再做川普的国防部长,或许有些失落,但并没有成为谁都不敢接近的“背教者”;彭德怀在庐山之后不再当国防部长,就连故旧都不敢再和他同乘一架飞机!

如果不再需要彭德怀,也就不再有五不怕的勇者!提出“五不怕”本身,恰恰证明了存在“五可怕”!五不怕的人再多,都不能带来政治清明,只能加重专制下的悲剧!一旦去掉了五可怕,即使英烈殿中少了一些五不怕的英灵,国家将无限扩大言论空间、增加创新的机会、激活社会的潜力……岂非国家之福!

Leave 勇者的代价 to:

Written by

Read more #hive-105017 posts


Best Posts From ancient-light

We have not curated any of ancient-light's posts yet. But you can encourage our curation team to review posts by visiting them regularly and by referring other readers. Because we give priority to frequently read content.

More Posts From ancient-ligh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