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腐误国

贪腐误国，在当下几乎成了各界的共识。最愤激的说法，则已经是“贪腐亡国”了。对于国家兴亡这样严肃的问题，肯定需要严谨充分的论证，无论多么普遍的感性意见，都不能作为定论的依据。是否真的贪腐误国，不无讨论余地；即使能够肯定贪腐误国，在贪腐如何误国这一点上，一些流行的看法很可能误导公众。

无官不贪

举例子并不是论证社会问题的好方法。即使举出一百个贪官的例子，都不能排除，这个社会实际上是史上最清廉的社会！但如果你能说明它无官不贪，就再也没法说它是一个清廉社会了。仅仅“无官不贪”四字，就足以将人吓出一身冷汗。能有如此不堪的时代吗？史上恰恰不缺这种时代！远的不好说，较近的清代及当代就是如此。

读过《官场现形记》、《目睹二十年之怪现状》这类书的人，必定知道清代之官场腐败到了什么程度。但我并不想去讲述其中的故事。可能让你大感意外，我首先要说明：清代的官员实在不能不贪！如果认可了这一点，你怎么能反对说清代无官不贪呢？

清朝统治者来自东北的深山老林，没有多少文化积累，哪能有统治一个庞然大国的现成经验？在许多方面直接继承明朝的制度，实在顺理成章。明朝的开国皇帝朱元璋，本来就是一个草野莽夫，所创立的那些制度已经够奇葩的了；传到清廷手里，就更加走样。朱元璋的思想其实很简单：要官员清廉，就得将其俸禄降至最低，使之不可能有任何享受——当然他本人还是例外——正是这种粗朴的农民思想，培育了两个巨贪朝代。官员也得养家糊口，也需要最起码的体面，还需要必不可少的送往迎来，哪来开销？不贪咋行？如果你还不相信无官不贪，就不懂基本的逻辑了。

据说海瑞真正不贪；但你不能要求所有官员都穷到像海瑞那样：母死无钱买棺材！况且毕竟只有一个海瑞。林则徐固然是难得的大好官，但他也不得不贪——说出这一点并不使其后人蒙羞，不得已的事情谁能避免？当然，林则徐也不至于像徐才厚一样，将一大车公家财物运回家去，他不过是接受一点下属礼敬而已。他坦承其难处：每次赴京办事，各个衙门都要打点，否则根本办不成事。他接受的那些下属孝敬，只是转手交给上司而已，乃至退休之时，也没有积累什么家财。但怎么能假定，大多数清代官员只是如同林则徐一样，满足于那么一点点小意思呢？一旦局面失控，贪腐到什么程度，就没有人能阻挡得住了。

民国的贪腐有多严重，就更不必多说了，我们每个人都已经听了几十年的宣传，头脑中不能没有一大堆现成材料。像“四大家族”搜括全中国、积累400亿巨额财富这种故事，今天已经无人信了。但也不至于，关于民国的所有贪腐故事都属无稽。至少像张学良杨森等人，倘无贪腐，怎够他们终身挥霍？民国还没有走上常规的轨道，战争时期尤其如此。在战争中，那些手握所有下属军饷的军官，只有两种选择：贪渎，那就多少克扣“弟兄们”；完全不贪，在那个货币迅速贬值的年代，他不可能养活自己的老婆孩子。剩下的问题就是他还保留多少良心了。在兵荒马乱的年代保持良心，谈何容易！

用统计数字来说明当代无官不贪，肯定行不通：你到哪里去获得这种数字？更简单、多半也很可靠的办法是：不妨瞧瞧周边的官员，他们的豪宅、豪车、左拥右抱、子女出国留学等等，所费的无数银子从哪里来？永远也不要指望：终究会在某一天水落石出，贪官们不得不说清楚，他的每一分钱是怎么来的。就是已经落马的徐才厚，也不可能说清楚，甚至法官们也没有这种兴趣；他们的兴趣不过是：凑成一个可以结案的数字——多半是一个远远縮小了的数字。

在当下中国，是否有无官不贪的一般性理由呢？至少有两条难以辩驳的理由。其一是，在贪腐遍地的环境下，如果你想洁身自好，那么你的处境将十分危险，你多半会被别人诬为贪官，比真正的贪官更早落马！一个马英九式的“不粘锅”的人呆在旁边，你叫贪官们晚上怎能入睡？重庆原公安局长文强就说：一个干部不贪不色，谁敢相信你？其二是更主要的理由：国家钱箱的钥匙就在你手里，没有任何人、任何规则约束你，要你如圣人般不为所动，这种事情恐怕足以难倒天底下所有人！而我们的制度设计，就是以假定各级官员是圣人——“毫不利己专门利人”嘛——为前提的。在根本不存在制度性监督的条件下，要不贪腐就只能是圣人了，今天还有圣人吗？

败亡之途

对于贪腐最激烈的谴责，莫过于警告“贪腐足以亡国”了。如果贪腐之害真正到了陷国家于危亡的地步，再容忍贪腐就毫无道理了。

贪腐真的足以亡国吗？让我们作点历史的考察，不妨就看离得最近的明清两代。

明代之腐败黑暗，史学界并无异议；明朝也确实因腐败而亡了国。不过，或许人们并没有细究过：明朝究竟亡在谁手里。起义军？满清？腐败官员？

最直接的答案似乎是李自成：确实是李自成攻入北京结束了明王朝。但根据确凿无疑的历史证据，李自成的那伙乌合之众，毫无战斗力，后来在少量清军的攻势下迅速土崩瓦解，就是证明。其次难以排除的答案是满清，因为正是满清进入北京之后，取代明朝统治中国。但是在入关之前，对于推倒一个喏大帝国，满清并没有作好军事准备与心理准备。

那么，亡大明者是贪官吗？这一答案最被人忽略，其实最有理由，就连亡国之君崇祯，在煤山自裁之际也看清了这一点，他愤然指斥：皆诸臣误我！正是腐败的百官的合力，既蛀空了大明王朝这座大厦，也最后推倒了大厦的朽墙！被朝廷喂饱的贪官，最后却没有一个忠臣！就在死到临头之际，每个贪官都爱惜自己的银子，甚于爱惜国家，在崇祯哀求他们捐出一点银子抗敌时，竟然全体抗捐！即使李自成与清军都被削弱一半，有了这样一帮官员，要明朝不亡，也绝无可能了。

或许有人会说：官员之劣不正是昏庸无道的帝王们造成的吗？没错，但主要不能怪崇祯，只能怪自朱元璋开始的历代帝王的误国，而崇祯多少还是一个励精图治之君；但大厦将傾，他也无奈啊。

不能说满清完全没有吸取明朝的教训。在国家治理上清优于明，贪腐也略有收敛，确是事实。那么最后推倒满清的是谁呢？起义军？列强？官员？答案竟然与明朝一样：还是官员们推倒了自己的朝廷！造反者之没有实力推倒满清是明显的。军力远远强于清末民军的太平军，也被清廷剿灭了；同盟会的那点力量几乎微不足道。辛亥时列强更是作壁上观，不可能主动击倒满清。最后使大清土崩瓦解的，还是那些乘机而起的各路豪强，他们大都原本是“食清之禄”的贪官！无论怎么喂饱他们，最后关头是没人当忠臣的。这既是明清两代覆亡的逻辑，也是任何王朝的逻辑。

误国种种

如果谁说“贪腐误国”，大概不会有任何人反对。这就是当今国人最普遍的共识。只是，仅仅一般地谴责“贪腐误国”，并不能切中要害。世界上几乎无国无贪腐，但因贪腐而败亡者，毕竟不多。这意味着，在贪腐的诸多恶果中，只有一部分可能导致国家败亡，其余部分虽然有害，但还不至于致命。

不妨看看当今世界被公认为治理良好的一些国家。美国在一百年前几乎贪腐遍地，以致实在不能容忍下去的一批良心记者，发起了声势浩大的“扒粪运动”，揭露各个领域的贪腐现象，使局面很快改观。英法德这些历史悠久的欧洲国家，说它们在近代贪腐遍地，倒还不至于，但贪腐行为却不是什么稀罕之事。只是至少从上世纪起，已经逐渐少见。最重要的是，国家的清廉，恰好与其议会制度的完善成熟相伴而行。

贪腐有哪些恶果？不难开出一个清单：吞蚀国家财富，扰乱经济秩序，危及政权安全，致使贪欲横流。它们果真能误国吗？

破财误国？
在人们印象中，史上最大的贪官大概是乾隆的宠臣和珅：乾隆死后嘉庆帝从和珅家中搜出的资财，超过清政府15年的财政收入！因此有“和珅跌倒，嘉庆吃饱”之说。但那时还是一个不发达社会，社会的财富总量十分有限。在今天GDP达十多万亿美元的情况下，任何巨贪的财富在国家面前都是微不足道的。集全国之贪腐的经济损失，肯定是一个天文数字，但说因此而国家经济崩溃，则肯定不可信。

乱局误国？贪官们为了捞取巨额利益，根本不在乎违背经济协议、更改经济合同、泄露经济信息、变更经济规则、修改项目规划……，这些都会严重扰乱经济秩序，由此而造成的经济损失，常常以千百亿计，远远超过贪官个人所得。因此，与贪腐所造成的财富流失相比，扰乱经济秩序的损失要大得不可比拟。尽管如此，还是不足以说，贪腐所致的乱局可以误国。实际上，贪腐也给经济活动注入了润滑剂，对经济机器的运转有巨大的推动作用，足以抵消其负面作用。细心观察中国经济的人都知道，中国基建的效率远远超过西方，一个不可忽视的原因，恰恰是贪腐的刺激在起作用。

败政误国？上述两方面的损失，都是经济损失，它们与“政权安全”比起来，显然不是大问题，甚至进不了大人物的视野。但一些老派人士不免担心：如果官员都成了贪官，岂不应了几十年前的一句警语：经济上天，红旗落地！此处只是将原来的卫星换成了经济。如果官员都成了贪官，当然国家确实很不堪，但说因此政权就不安全了，却是过虑。那种原教旨主义的国家理想，实际上早就不合现实，这与贪腐与否并无关系。不妨想想，历史上何曾有一种乌托邦，能够千古流传？

贪婪误国？贪官当然极度贪婪；无官不贪就意味着贪欲横流。如果一国之中竟然没有了克己奉公之人，国家岂不殆哉！但认为因此而国将不国，则不免过虑。实际上，远在贪腐横行之前，就没有真正的克己奉公之人了；只是在政治赞歌的掩盖下，无人注意罢了。就是在一个公认的现代法治国家，利己主义也支配着绝大多数人，只是制度将个人行为约束在法治轨道上而已。

破财、乱局、败政、贪婪等等，都够恶的了，但上面的分析表明，它们未必足以误国。那么，使得贪腐足以误国的，究竟是什么呢？

人格分裂

你大概已经熟悉了一个经典镜头：某个贪官在讲台上给众多官阶较低的官员作“廉政报告”，义正辞严，慷慨激昂，泡沫横飞，让局外人不感动不行。但就在此时，一个纪检官员适时赶到，当场将报告人押走，到某个隐秘地方“双规”去也！不要以为这是什么编造的剧情，而是近年来司空见惯的官场一幕。

毫不夸张地说，中国官员普遍患了人格分裂症，都有近乎固执的双重人格：假大空的正面人格与无所顾忌地贪渎的负面人格。每个贪官都将这双重角色扮演得非常到位，几乎毫无破绽。有人会说，贪官是一群最无耻的两面派、伪君子。我则认为情况更严重。关键的问题是，贪官们并不是在演戏，而是在尽心尽意地做人。

贪官们并未意识到自己在演戏，他们不过是无意识的伪君子！

伪君子当然是有巨大道德缺陷的人，但并非病人。而无意识的伪君子却是不折不扣的病人！他在泡沫横飞地教训别人时，并非处心积虑地欺骗他人；他以相当的忠诚度认为，应当遵守那些“正确原则”，尽管自己在攫取利益！他居然看不出两者之间的巨大矛盾。

不幸的是，这样不可思议地人格分裂的人，其队伍正在急剧增长，而且这些人将成为支配国家的中坚力量。这种局面对于国家造成的危害，远远超过前述的什么破财误国、乱局误国、败政误国、贪婪误国等等，这才是真正的致命威胁！试想，如果双面人掌控着国家，他们什么事做不出来，何止贪腐而已！例如，他们就不能够一方面教训别人爱国，而同时悄悄地将国家卖了吗？

致使贪腐误国的，或许正是贪官们的这种人格分裂。前面已经说明了，明清两代败亡的主要操刀手就是贪腐官员；这些官员不人格分裂，哪能干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