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行车、钢琴和狗

所有的学习都是从经验中学习。

鸟儿在没有鸟类学家的指导下学会飞行，人类在不懂任何物理定律的情况下新学会骑自行车。

长久以来，我们认为学习是端坐在教室或图书馆，最终通过考试，并获得证书的过程。这带来了无穷的后患。比如，朋友圈里，我看到有一位博士把书籍分为有用的书和闲书。微博上，我又看到一位海归博士在坐过站的情况下擅自拉下高铁制动闸。塔勒布给这类人发明了一个词 IYI（intellectual yet idiot），翻译成中文就是“白知”。他们有很高学历，但根本点不起你与之对话的热情。

学习关乎知识而非文凭。波普尔说，知识的核心问题是知识增长［growth of knowledge］，而不是可靠性和可证明性。这一句，振聋发聩，它启发我们摆脱机械式重复、枯燥式记忆的学习模式，致力于发现真正的新知识。这足以帮助我们从事不那么枯燥的工作，过上每一天都是新一天的生活。

对于人而言，技能和知识是等价的。更准确的说法，手艺比文凭重要。博学是一种美德，而非知识的记号。

自行车

初学自行车时免不了摔几个跟头。通过一次又一次地尝试，我们找到适合自己的上车姿势。需要注意的是，这些重复的尝试彼此不同，直到自行车可以保持向前运动而不倒。这是典型的试错法［trial and error］，学习游泳也如出一辙。所谓理论，是后来总结出来方便教学用的东西。

获取新信息，靠的也是试错法，我们从理论和实践发现新的事实和问题，发现关于老问题的新解答。

观察是试错法的必备过程，它是系统的，也是偶然的。系统性观察从我们试图解决的问题出发，比如我们最终凭借自己的试错和他人的经验学会骑自行车。

一次“偶然性观察”则是我们前进道路上的一块石头，我们在它上面摔倒是因为我们没有期望到它的出现。更精确地说，我们确实期望着会出现某块石头，但我们无意识地认为道路应该是平坦的，直到它出现。因此，所谓的“偶然性观察”或“意外观察”都是绊脚石性质的观察，它们并非如我们想象的那样意外。

在科学界，偶然性观察是罕见的。比如 1880 年巴斯德首次对小鸡进行免疫疗法以对付鸡瘟，以及人们在萘转化为萘酸的过程中（用硫磺加热）发现汞盐的催化作用。在日常生活中，偶然性观察相对更少，躺在床上时的灵光乍现，很可能带来一夜长度的失眠。这也可以解释，自行车骑得再好也不会有太大花样，因为始终缺少偶然性观察。

钢琴

第二种方法是通过习惯的形成来学习，更精确地说，是通过严格的重复［repetition proper］来学习。

没有多少人类技能比学习弹钢琴更能表明持续实践（差不多是机械重复）的重要性。在练习弹钢琴的过程中，不会有任何新东西，比如新指法。伟大的钢琴家通过试错发现新指法，也就是将某种指法与另外的方案对比，并否定不那么适用的指法。稍后，才是实践的开始，也就是机械重复。

机械式重复不旨在发现新东西，而是增加对先前发现的东西的熟悉程度。其功能不是为了使我们意识到新问题，而是尽可能消除我们行动中的意识因素。如此一来，琴者达到这样的状态：原来的问题消失了，例如在乐谱符号和指法运动之间进行协调，所有注意力被集中到其他地方，如音乐观念和曲段的划分上。

在学习骑自行车（或驾驶机动车）的过程中，实践或严格的重复的功能也是如此：它不产生发现，甚至不产生新的技能，虽然它能把发现转换成新的技能；它通过将特定的动作变成无意识的，使我们得以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到交通状况方面去。说到这里，我真是双倍佩服当年那个不用手扶车龙头就能实现转弯的自己。

我们常说，好问题比好答案更重要。自学的过程就是自己找到问题的过程。重复性学习无法激发我们寻找问题的意识，它反而倾向于使我们的期望变成无意识的。而几乎所有人类的知识都是期望的结果，博学本身不是知识。

狗

第三种学习方式是模仿［imitation］。通过模仿进行学习是一种更原始也更重要的学习类型，比起其他学习类型，这种学习是高度复杂的本能，暗示和情绪在学习中的作用表现得最为明显。

儿童或动物幼崽有意识或无意识地尝试模仿其双亲，纠正自己动作的错误或被双亲纠正。这个试错构成了模仿过程的最初阶段。这也是一个发现的阶段：儿童如何通过模仿来走路。在某种程度上，这就意味着试错。当然，随后可能是另一个阶段：新的技能通过实践，结果被无意识地执行，成为习惯。

再比如，狗的行为通常是可塑的：当铃声响起，食物会出现。随后，狗对食物的期望经由重复而变成习惯性的、固化的行为。猫在自然状态下会在地上刨坑，在人类的家中，它们会去猫砂中解决问题。这是一种习惯，更是一种传统。

在学习这件事情上，我们过分强调理论的重要性，而忽视经验的价值。甚至脑科学研究也被用于学习方法的改善上，我不认为有过多的方法值得效仿，尤其是把人类比作机器的做法（可以通过解释方法来识别他们，比如“记忆从‘存储层’，进入‘应用层’”等等）。

知识是期望的组合，新的期望通过试错形成。我们在不同方面形成试探性的期望，这些方面包括兴趣、手头的问题以及我们学习如何修正我们的期望。无论是试错、习惯还是模仿，其核心都是从经验中学习，获取宝贵的知识。这种经验不是通过观察的累积、从归纳中得到，而是从我们犯下的错误中得到。王尔德说，经验是我们为犯下的错误所起的名字。

从大学开始，过去几年，我不停地和曾经令自己受益的老师群体告别，其表现是不会再向他人作首次推荐。对的东西未必立马彰显价值，错的或不再适合的东西则显而易见。这不是做减法，而是通过减法来学习，保持积极批判才有看到新知识的可能。

最后，我认为有两个问题值得记住并反复思考：

1、如何评估重复在学习过程中起到的作用

2、如何评估观察在获取经验中起到的作用

第一个问题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但第二个问题似乎得到足够的重视。我们痴迷于找学习方法，甚至是快速学习的方法，但工作时，还是得从跟着老师傅的步伐开始。

题图来源：unsplash.com@jonflobra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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