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签之误

无论个人还是群体，要接触万事万物。在浩如烟海的事物中寻其所需，倘无标签，势必不胜其劳，甚至全无可能。可见，给事物贴标签，有其合理性与必要性。但若滥用标签，则不免误入歧途，那就害莫大焉。下面专论滥用标签之害，关注点在学术、人事与政治领域。

学术之标签

标签真那么不可缺少吗？那不！我正准备往书架上贴标签呢。不过，此处谈的不是那种有形的标签，而是断定“属于什么什么”这种无形的标签。

在逻辑上很显然，可能使用标签的前提，是对事物已有某种明晰的分类，使得相关事物各有所属；贴标签则无非是指出某物的类别。这样，标签之误就可能有两种不同的原因：其一是分类不当，例如区分标准不清、各类互相重迭等等；其二是对某个具体事物的类别判断有误。在学术问题上误贴标签，以上两种情况都可能出现。

中国学者对一些标签情有独钟，使用之频之滥已达极点。

唯心论——1950年代之后，中国学界过了很长一段无心理学的日子，那时的心理学界人士靠什么吃饭，不得而知。我很纳闷：怎么偌大一个学科就被判死刑了呢？不知是犯了哪一条。后来据说是“唯心论”惹的祸：心理学属唯心论！至于为什么心理学就属唯心论，当时肯定无人敢质疑，于是大家在莫名其妙中一晃过了几十年。只是到1980年代之后，人们才开始细加琢磨，提出疑问。

首先是：唯心论与唯物论两家瓜分天下，真合理吗？畛域分明了吗？其疆界由谁划定？疆界是否清晰可辨？某个学科的所属是否二者必居其一？如果发生争执，由谁来裁决？是学者说了算还是官员说了算？这些都不简单，大部分已超出心理学家的专业范围，由他们自己来解决肯定无望。结果只能是：等待上级的通知吧！

其次是：为什么心理学该贴上“唯心论”标签呢？据说是因为，资产阶级心理学家不参加社会实践，仅仅依靠心理学实验，陷入了主观唯心论的泥坑。这就不清楚，究竟是研究者所用方法是唯心论的，还是心理学本身就是唯心论的？这件事又不能讨论，还是等待上级解释。那时的上级岂有解释这种事情的本事？只是后来人们才搞清楚：都是听莫斯科老大哥的结果！一个学术问题竟然弄得如此诡异，也算是天下奇谈！

结局：1980年之后摘去了“唯心论”标签，至今也没看到天塌下来。但全国心理学界损失的30年时间，就没人理赔了。

贴上“唯心论”标签的岂止心理学，还有社会学、遗传学、逻辑学、美学等等莫不如此。这件公案涉及面如此之广，善后的事情，有司即使有心也无力了，只能听之任之而已。

国学——如果说，唯心论是一个坏标签，让人避之唯恐不及，那么，近年来“国学”就成了一个香饽饽，而且身价还在看涨。任何显得“古香古色”的东西，都盼望着贴上“国学”标签，那样就有两方面的好处：其一是与有荣焉，谁不知道当今时代国学如日中天，沾上边自然跟着涨价；其二是钻进国学这个保险箱里呆着，免得挑剔的人评头品足，从此永享太平。国学则乘机招兵买马，扩充队伍，一时间门庭若市，成了最大的热门，投奔门下者应有尽有，略看数例：

预测学，据说是从易经独立出来的一门大学问，其主要应用就是给人看命；至于给社会、时代“看命”，那就是更高等级的学问。相关的研究与推介是如此红火，让那些冷清学科的人羡慕得垂涎欲滴！我在书店里看到预测学的新著琳琅满目，《推背图》、《烧饼歌》等神秘莫测的古典遗产赫然在目，一片空前繁荣的景象。

堪舆学，这个深奥莫测的名称，让你不能不将其与哲学、历史学等量齐观；它的另一个名称就没有这么儒雅：风水学，即相地之术。据说它也出自易经，这就成了国学中的国学。风水先生已经正名，从此可高枕无忧、放心营业了。

阴阳学，与五行学说一起，更是当今显学，据说源出于道家。与老子挂上钩，自然成了顶尖国学。中国历代以儒学立国，老子显得靠边；其实数千年来老子的待遇并不低，在道家皇帝——唐太宗、宋徽宗、明嘉靖帝都是有名的道家皇帝——治下尤其如此。阴阳五行向来被人信仰，今天信众就更多了。与历代阴阳学不同的是，今天的阴阳学家在全力往科学上靠，会结出什么硕果来，就等着瞧吧。

权谋学，在此名下的有一大批宝典，包括帝王术、三十六计、奇谋大全之类，是今日热点中的热点。帝王热衷于求谋士“定计安天下”，而谋士们则热衷于“献策求功名”，这都是千古美谈，但不免需要权谋。权谋的核心无非是“诈”；什么权谋学，诈术而已！这恰恰是中国古代文化遗产中最黑暗、最有害的垃圾，但经国学包装之后，今天却光鲜无比，登堂入室了，能不相信传统的无穷威力吗？

如果哪个阴沟里翻出来的东西都进了国学，那么国学这个标签，就有“跳崖式”贬值的风险。发放标签者，就不该心有所惮吗？

人物之标签

学术之标签固然牵涉古今，但唯有人物之标签，才震动人心。试想，每个人除三亲六眷、僚属友朋、乡邻故旧等等之外，还有难以计数的同道、偶像、心仪者……，对一个人的评价，将牵动多少人？可见，任何人在给某个人贴标签时，不能不三思而行，即使没有道义上的考虑，多半也有利益上的权衡。我在读《资治通鉴》时，注意到司马光对于人物评价惜墨如金，不无感慨。司马光应当算通达之人，似乎不致斤斤于个人荣辱。但他也不能不慎于品评，对于自己掌握的史料他似乎也没有完全的底气。

现在就来看人物评价中几个最常用的标签。

忠臣奸臣——这两个标签都有点陈旧，但并没有完全过时，在民间尤其如此。实际上，就是高官们也是钟情于“忠臣”这类标签的，否则，就不至于表忠心之声依然响彻云霄，更别说“忠诚不彻底，彻底不忠诚”这种奇葩言论了。当然，听到“忠臣”二字从一个现代人口中吐出来，总不免有时光倒错之感，明白人不免有点作呕。

至于将上述标签用于古人，就少有顾忌。不过，就是对古人，这类标签也常常导致啼笑皆非的结果。例如，洪承畴肯定不是明朝的忠臣，但能不算大清的忠臣吗？而清廷就是不认；秦桧似乎是历代奸臣之首，但宋高宗到哪里去找一个比他更好的忠臣呢？

如果贴在现代人身上呢？毛最欣赏的忠臣肯定非康生、张、姚莫属，但许多人铁定认为这些人就是奸臣！或者不妨说，毛的忠臣与大众眼中的奸臣，正该打等号。那么应以谁的标签为准呢？是对人的认定有误，还是标签用错了时代呢？

汉奸——如果问今日愤青最恨谁，大概非汉奸莫属。那么谁是汉奸呢？那个在2012年反日大游行中被打成脑内伤的西安人，大概会被一些人视为汉奸。如果他不被贴上汉奸标签，何至于被无知青年痛打！王立军在投美领馆之后，很难免于汉奸之名；但此前数天，他还是响当当的爱国者！茅于轼被无数人贴上汉奸标签；但就是这个近90岁的老者，却几乎置个人安危于度外，倾心于国家的现代化；那些有资格坐在两会上的显贵，谁不是响当当的爱国者？但他们中有多少人将家产存到国外、将家人送到国外？对这些人，你将如何分发汉奸与爱国者的标签呢？死去不久的那个知名人物袁木，是汉奸还是爱国者？

民主人士——何谓民主人士？有一个简单的识别方法：被称为先生或者女士的人。例如，宋庆龄、史良、王光英、荣毅仁等，就曾被认为是民主人士，他们也确实被称为先生或女士。这种称呼意味着，与称为同志的党内人士有别。这种区别，曾经被赋予某种神圣性。文革中，一位颇有地位的人物尚未恢复党籍，我给他写信时称为先生，他愤然将信退回，以不被称为同志为奇耻大辱。王光英本来是秘密党员，却被称了几十年的先生，肯定不胜委屈。可见民主人士的主要含义，并不在于“民主”二字——实际上与民主毫不相干；真正的含义不过是党外知名人士而已。身居党外，知名何用？对于“民主人士”这种标签，爱好思索的人不免费解：怎么民主尽属这些人，而有资格贴标签者，却不愿与民主沾边？难道民主真的长得很难看吗？

如此看来，给人物贴标签这件事，也是诡秘异常。

政治之标签

在中国，最需要贴标签的就是政治领域了。领袖说过，根本的问题是分清敌、我、友。政治涉及的人千千万万，如果没有标签，怎么能保证敌我友界线分明，不致乱了阵线呢？然而，可悲的是，即使有了标签，仍然经常敌我友身份不清，以致误打误伤无数。还不只是对人，就是对事，例如文化、教育等等，也需要标签啊。

下面就是几个流行多时的政治标签。

敌对势力——这是一个用了几十年的老标签，至今频频出镜，可见官员们乐用之深。至于其界定标准与划分范围，则从未明确过。人们只知道，它是一个极其便利的大口袋，在任何时候都可将任何需要投放的东西投进去。因此，说它是第一号国宝，不算夸张。

资产阶级——它充当各项政治运动的头号靶子，已有数十年之久了。任何个人、政治势力或者事物，一旦贴上资产阶级的标签，那么其命运就堪忧了。不过，现代中国政治风云瞬息万变，资产阶级标签的效果也是相当诡异的，未必遵循明显规律。例如，前面已提到的王光英，文革前贴的是进步民主人士的标签，文革中就成了罪恶的资产阶级分子；此时资产阶级这个标签不仅毫无光彩可言，实际上成了“反动派”的同义词。文革之后，王光英的身份并未变，但是改称“工商业者”了，似乎资产阶级的罪孽就被洗涤掉了，他后来还成了“国家领导人”。至于“工商业者”这个群体，虽然不至于像王光英个人一样如此大起大落，但其命运亦经历了类似的翻转反复，其阴晴圆缺，一如这个国家的翻云覆雨。资产阶级标签的形象，就不堪问了。

改革开放——这当然是今天最辉煌的标签。尽管随着红色潮流的回归，改革开放已经风光不再，但说它退出历史舞台，似乎又为时尚早。世上没有不散的筵席，就是改革开放退出历史舞台，也没有什么奇怪的；永远“改革不息”，反而是个问题。但如果改革开放已经偃旗息鼓，而其标签却贴得更多更勤，那就有点不对劲了。

如果你细心观察，会发现今天的改革何其多也：

从北京等大城市中大规模驱赶“低端人口”，是城市化改革。

让民营的中小企业“自愿”加盟或者入股国企，是深化现代企业制度改革。

大规模关停并转民营中小企业，是实现“优化资源配置、削减过剩产能、有利于将企业做大做强”的产业改革。

各个事业单位，尤其是学校，进一步加强控制，在教学、科研等工作上教师的自主首创空间被进一步压縮，精神文化活动的自由受到越来越严格的限制，名目繁多的检查如同流水作业般闯入学校，对于学校正常活动进行肆无忌惮的干扰——这都叫做教育改革！

高校招生恢复政审；不断弱化比较公平的统考，推出花样百出的单独高考，让本来享受优惠的地区扩大其特惠空间，这叫做高考改革！

曾经通过改革实现一定的简政放权；现在大幅度收紧权限，也叫改革！曾经通过改革显著活跃了民营经济；现在大幅度收縮民营中小企业，也叫改革！曾经通过改革活跃了激励机制，现在收回几乎所有正当的奖金补贴，甚至包括加班费与劳保补贴，这也叫改革！

进一步是改革，退一步还是改革，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改革开放”的标签，被滥用到如此地步，贴到权力有所图的任何地方，就不再有什么改革开放了。既然改革开放已经名存实亡，再打它的旗号，除了使其声名狼藉之外，那又是为了什么呢？

如果有一个领域贴标签最不成功，那么肯定就是政治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