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乎白乎？

如果某人指着一匹黑马告诉你：这就是一匹白马！那么，你一定会说此人颠倒黑白、蛮不讲理，除非你能确信他是一个白痴。然而，无须惊奇的是，当人们谈及一些热点问题时，有意或无意地颠倒黑白的现象却司空见惯。如果这涉及一些举足轻重的人，且涉及对重大问题的认知，那么其后果就足以令人忧虑了。

中印竞争

美国有“驴象之争”，而亚洲则有“龙象之争”，后者指的就是中国与印度之间的竞争。
这场跨世纪竞争似乎在日趋白热化，印度举国上下都颇显焦躁。中国看来还算淡定，民间尤其波澜不惊，几乎不感到印度是什么可怕的对手。为什么不呢？今天的中国已到了什么位置——登世界之顶似乎仅一步之遥了；只是偶然回首一瞥时，才发现在后边遥远处有印度的矮小身影。赶上中国？做梦去吧！

或许有事实支撑。至少，中国的GDP就遥遥领先。而今天的世界，不首先就是用GDP说话吗？当今的世界霸主美国，不就是每年20万亿美元的GDP，撑起它那巨大的身躯吗？中国一旦有了十多万亿GDP，好东西就随之而至：巨大的贸易额，让全世界战栗；巨大的投资，让全中国变成一个大工地，在短期内改画山河；巨额的军费开支，让那支崛起的军队令人望而生畏；全世界大把砸钱，钱后面就自然跟着愈来愈多的追随者；钱还可以买到技术、人才、声望……。

印度很矮吗？印度当然矮，首先就矮在GDP，每年约2.6万亿美元岂不差了一大截！少了这个，几乎所有方面都只能甘拜下风了，无论贸易、投资、军费、基础设施等，都无法与“龙”较量。中国人尤其在乎：你敢与中国比高铁吗？这样，中印竞争之局就高下立判了。

就此而言，说印度显得是匹矮小黑马，并不冤枉。

但若由此断言印度就是一匹黑马，那就是十足的无知。与中国相比，今天印度或许还不算真正的巨人；但全世界都认定，印度就是一个潜在的巨人，而且是比中国更看好的明日巨人！且不说它那即将超过中国的庞大人口；要知道的只是，那将提供世界最大的劳动大军，将会是高素质的，因为印度教育的优势十分明显，且还将与日俱增。

很少中国人知道——或者不屑知道——印度知识精英占据欧美最多的外裔科技领军职位；印度的信息技术人才，在数量上与质量上都远超中国，印度是全世界软件承包业的主要基地。中国人也不太知道，印度人有多得多的诺贝尔奖得主，有毫不逊色的尖端科技，也有显赫的航天成就……。

或许，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更重要的是，印度已经铺就那足以承载长期发展的现代化轨道，那就是制度保障与商业文明，而这恰恰是中国的弱项。印度的民主制度有70年的历史，已经成熟稳定；70年来印度稳定有序，在全世界都有口皆碑；印度没有文革式的翻云覆雨、没有经常震动新闻界的人权灾难；印度承袭了英国的法律制度，成熟而独立的司法早已深入人心。印度的军队、教育、宗教、文化艺术等等都不受党派斗争的干扰，都处于健全发展的轨道上。

有了这许多强项之后，为什么还是落后于中国呢？一个最直接的原因就是，印度的经济改革比中国整整晚了十年！而在经济改革之前，印度实行苏联模式的社会主义制度，它造成了印度经济的长期停滞。这又是大多数中国人不知道、官方不愿提起的。但全世界都看到了，1990年开始的经济改革，终于让印度经济起飞。

知道了这一些之后，你还认为印度是一匹黑马吗？

邪恶的乌克兰

乌克兰，一个不起眼的东欧小国，没有太多中国人放在心上。如果偶尔进入中国媒体，那也多半是作为“友好邻邦”俄罗斯的陪衬。近年来俄乌两国确实抵牾不断。既然中国几乎在每件事情上都护着俄罗斯，以维持哥俩好，那么就不能不让乌克兰当坏蛋了。

但乌克兰真那么坏吗？这又是一个黑马白马的问题。

我敢说，没几个人了解乌克兰的历史。连本国的历史都不甚了了，还管什么乌克兰！但不知道乌克兰的历史，怎么去评论俄乌之间的是非曲直呢？

相比于中国这样的文明古国而言，俄乌两国的历史都很短浅。一千多年前，斯拉夫人在围绕今天乌克兰首都的区域内，建立了一个小公国“基辅罗斯”，它就是今天俄乌两国的共同母国。此后六百余年内，罗斯及其后继国的发展并不顺利，始终处在强邻——拜占庭帝国、金帐汗国、奥斯曼帝国、神圣罗马帝国、波兰王国等等——的控制、宰割下，在欧亚两洲都无足轻重。俄罗斯帝国从伊万雷帝时代起开始崛起，逐渐进入欧洲列强的行列。进入文明并不比俄罗斯晚的乌克兰则相形见绌，长期作为大国的附庸，书写着自己的苦难史。1654年乌克兰被“合并”于强邻俄罗斯。此后，乌克兰的独立之路漫长而艰难，直至20世纪才获得独立；但很快又“加盟”于苏联巨人，直到1989年，乌克兰才升起独立的旗帜。

挑战巨人俄罗斯，乌克兰肯定毫无胜算。那么，乌克兰该如何好自为之呢？这就要看你服从什么逻辑了。

俄罗斯主张、且长期奉行的当然是强权逻辑：这个世界就是凭实力说话！既然乌克兰没有力量在大国间顶天立地，就安于做小伙计吧。曾经进入其乐融融的俄罗斯大家庭，还要闹独立退出来，不就是一股分裂势力吗？况且，普京也没说“乌克兰是俄罗斯自古以来的领土”，已经够意思了，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从强权逻辑——实即强盗逻辑——看来，乌克兰确实是一个不能安分守己的坏小子，表现如此之差，岂不是黑马一匹！

乌克兰或许曾经依了强权逻辑，但从1989年开始，它就不再认这种逻辑了。俄罗斯无论是家长还是大哥，已经撒野得够了。且不说历史上如何，单单是苏联70年的大家庭岁月，就已经让乌克兰受够了：1920年代的大饥荒；1930年集体化时期对乌克兰农民起义的残酷镇压；在“社会主义分工”中，富饶粮仓乌克兰所受到的剥削；对乌克兰知识界民族意识的无情摧残……。如果不是这样，在1989年分家之际，乌克兰岂能跑得那样快！至于2000年之后，乌克兰铁了心远离俄罗斯、贴近欧盟、北约，确实也太绝情了点，将千年兄弟情谊丢弃一旁。但那是迟到的报应啊，俄罗斯就不能反省一下？乌克兰东部独立、克里米亚脱离乌克兰，只要长了眼睛的人都知道，那是北极熊所为。既然俄罗斯不顾后果地走到了这一步，那就如中国人所言：“你既无情，我就无义”！此后的局面，就谁都无法收拾了。

如果了解了这一层，还能说乌克兰就是一匹黑马吗？

朝鲜的辉煌成就

今天仍然关注朝鲜的人，是越来越少了。大多数人看出，朝鲜远没有表面上看来那么重要，无需倾注过多的热情。而且，这些年来的一连串事件，耗费了人们太多注意力，今天不能不有些疲劳了。就是官方，在不再充当“六国会谈东道主”之后，也没了之前那种热情，主流媒体上的朝鲜新闻难得一见。在这种情况下，偶尔看到新华社发表长篇通讯，盛赞朝鲜“社会主义建设的辉煌成就”，不能不有一种时光倒错之感。这些记者的脑子怎么啦？如果没有硬将一匹黑马说成白马的勇气，岂敢如此？

幸而这个世界还有其他一些信息渠道。今天已经不是文革年代，稍用心眼的人，对外界都不致“两眼一抹黑”。谁都知道，今日朝鲜之“辉煌”，大体上是这样的：经三代传承之后，事实上的君主制已经稳定扎根，眼下看不出有什么力量胆敢挑战；无论在世界上如何孤立，“红太阳照耀全世界”的调子，仍然一刻不停地灌入朝鲜人的耳中。对政敌或者疑似政敌的惨无人道的处决，仍然连绵不绝，“犬决”、“炮决”、“机枪决”一类的奇葩新闻，继续流传于全世界；仅韩国1/40的经济总量、除了核弹外一切都缺的状况、仍然漫延的普遍饥饿、就是在公开影像中都可看到的普遍骨瘦如柴……，正是这些织成了今日朝鲜那幅光怪陆离的风景画。

我不知道，上述一切应该叫做什么。在全世界对朝鲜的悲惨已经报道了几十年之后，人们已经将合适的负面字眼都用完了，再难找到什么新的字眼；而老用旧字眼，又会让人望而生厌。或许这就是为什么，近来朝鲜淡出了大多数媒体的视野。

那么，如同新华社所报道的，朝鲜真的成了一匹白马吗？

中国模式？

中国改革开放的巨大成就，在全世界都没有什么争议；有争议的只是：取得这种成就主要有赖于什么呢？

中国官方坚持认为：改革开放的巨大成功，正是中国制度优势的明证。中国的制度优势，主要基于强势政府、国企主导、产业政策三方面，它们一起构成今天被一些人大力鼓吹的中国模式。这样，就可以用一句流行的套话来概括：

改革开放的巨大成功，是中国模式的伟大胜利！

如此简洁有力的表达，特别适于选为标准的宣传口号。今天，它不仅已被宣教人员熟记于心，而且也成了某些西方人士的日用话语。

这样一来，中国模式就似乎铁定成为一匹“白马”了。

在这件事上，中国官方未必没有胜算。今天，中国模式所受到的挑战并不像想象的那样多。其所以如此，大致有如下原因。首先，国内大多数明白人处于噤声状态，这造成了举国一致的假象。其次，大多数普通人既缺乏认知能力，也缺少思考宏大问题的兴趣，他们成了“无意识沉默”的大多数。至于国外人士，更没有太多热心于中国事务者；即使有，也未必有获得真实认知的机会与渠道。

但所有这一切，都不能构成“中国模式就是白马”的充分理由。

实际上，它就是一匹“黑马”！其所以如此，是因为对于改革开放的成功另有解释，后者所具有的强大说服力，是很难置辩的。在深入的思考者之中，对于改革开放成功的主因，有着高度的共识，尽管表达方式可能多种多样。经济学家张维迎所提供的表达，或许最具有概括性且最接近于事实。在张维迎看来，改革开放之所以大获成功，主要是因为：

A 市场力量。说得直白点，就是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固有优势在发挥作用。正是改革开放，在中国经济中引入了资本主义因素。

B 企业家精神。以创造性与冒险性为典型特征的企业家精神，在世界任何地方，都是创造奇迹的一种可畏力量；而中国老板那种特有的发家致富狂热与拼命三郎的苦干精神，更是举世皆知的。香港人、温州人、晋江人等等在世界各地能干成什么，全世界早就知道了。

C 西方技术。过去三百年间，资本主义世界所积累的技术、知识、经验、管理模式与产业文化，是近代工业化成果的结晶，是有巨大价值的无形生产力；中国近于无偿地承接了这一笔无形资产，其作用甚至胜过巨额的有形投资。

以上三者的综合，实际上就是现代资本主义。但如所周知，经过两个世纪的污名化，今天资本主义的正面形象几乎荡然无存了。我也不能免俗，只好采用一个更少刺激的词：现代化模式。借用这个词，就可以说：正是现代化模式造就了中国经济崛起的奇迹！由此，又可以将现代中国流传最广、实际上误导天下的那句话——只有社会主义才能救中国——修改成：

只有现代化模式才能救中国！

现代化模式之有效，不仅从中国的工业化历程得到了证明，而且也从日本、亚洲四小龙等等的崛起得到了证明，可以说已成了一条屡验不爽的铁律。

与之对照，中国模式也赢得了普遍认可吗？它经得起历史的检验吗？能够证明它畅通无阻吗？中国模式所蕴含的那些东西，并不是改革开放之后的新发明，它们不过是苏式社会主义的传统模式，它有一个更恰当的名称：斯大林主义！中国模式中的每样东西：强势政府、国有企业、产业政策，难道不正是斯大林的家珍？它们为什么不能让苏联经济、毛时代的中国经济崛起呢？

至此，中国模式究竟是黑马还是白马，就明如白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