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理性人

现代经济学的一个基本假设是：在市场竞争中，人们遵循理性原则，即最大化自己的利益。但利益不只是财富，也包括权力、地位、声誉、清闲等等无形的东西；所有这些东西，既可能有进项，也可能随时失去。得失相抵之后的“纯利益”，远非常人所易准确估量。利令智昏的逐利者，即使精于计算财富之利，却可能在其他方面惨遭亏损。这些人终究是理性人之外的“超理性人”，他们的行为逻辑与心理特质有什么启示呢？

社会理性

普遍认为，正是理性地位的上升推动了近代的社会进步。理性曾被喻为人类文明天空中的太阳，在文艺复兴之后，统治先进思想界达数百年。只是，后来人们发现，理性在其运用中的形象，并非当初预想的那样辉煌，它日益显露出其功利主义的本来面貌。而在近代经济学中，理性更变成了赤裸裸的金钱计算。

至少是主流经济学家认定，经济学理论的有效展开，普遍依赖于一个似是而非的假设：经济行为者都以实现其利益最大化为目标。在这个意义上，所有经济人都是理性人。理性人在经济社会中熙来攘往、锱铢必较，不仅没有什么不光彩，而且其行为模式恰恰应当成为普遍遵循的圭臬。理性在经济学中的运用达到如此极端的地步，曾经在理性太阳照耀下如沐春风的理想主义者，就无话可说了。

最执着的那些理性信仰者，则将上述的经济理性弃置一旁，在人文理性的观念下继续举起理性的大旗；理性概念经历了第一次分裂。不过在今天看来，无论在学理上还是在实际运用上，人们所称的理性主要还是经济理性。无论理性概念有多大缺点，它还是有效思维不能不绕之旋转的轴心。只是在实际运用时，以各种辅助手段进行修正与补充。

我们的兴趣是人在社会中的行为模式，此处不限于经济社会。对于传统的经济理性，可以考虑两种运用方式：

其一是，保持对经济理性的狭义理解，这意味着经济理性仅仅支配人们的市场行为模式，超出市场规则的那些行为，必须到经济理性之外的观念——例如习俗、道德、宗教等等——中去寻求解释。

其二是，修正经济理性的内涵，使之具有更大的解释力。为此须扩大对利益的理解，使之在经济利益之外，再加上在安全、声誉、情感、心灵慰藉等等方面的满足。鉴于增加的内容都不可精确计量，使得在经济学中曾经行之有效的那套方法不再完全适用。

后一种意义上的理性，下面称之为社会理性。如果说，社会理性难以作为一个精确理论分析的概念基础，那么，作为一个一般的解释工具，它仍然不失为有用。

经济理性所提供的行为逻辑通常得到普遍遵守，无论行为者是否意识到。在这个意义上，每个人原则上都是理性人；只有两种人超越理性：疯子或者超凡脱俗的理想主义者。这种意义上的超理性人不予考虑。

至于社会理性所规范的行为逻辑，就远不能说得到普遍遵守。这意味着，人们尽管本能地追求经济利益的最大化，但对于包括安全等等在内的广义的利益，谈不上追求最大化，而且许多人未必有完全、清晰的估量。这样一来，超越社会理性者，就未必很少；不妨说，大多数人都是潜在的超越社会理性者。本文所说的超理性人，就是指显著的、实际的超越社会理性者。

现实中的超理性人的典型特征是：最大限度地追求经济利益——这表明其完全遵循经济理性；但不可理喻地作奸犯科、违情悖理、失范毁誉——这表明其违背社会理性。今天，这种意义上的超理性人，恰恰是我们社会中风光无限的弄潮者，是一个失序社会的宠儿——至少在他们生命中最得意的一段是如此。他们那令人眼花缭乱的奇葩形象，织成一道奇特的风景。超理性人当然是社会的祸害，在其众多的受害者中，也包括了他们自己。

奇葩劫匪

在当今世界，任何经济适度开放的社会，都不可能河清海晏，这被看作繁荣的代价。但盗匪横行，却不是人们的期待。今天经常听到的那些奇葩凶杀案，就大大打击了人们对于一个安全社会的信心。

发生在浙江乐清的那个强奸杀人案，展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恐怖故事。

2018年8月24日凌晨，滴滴顺风车司机钟元，在强奸了20岁的乘客赵某之后，将其杀害，然后抛尸荒野。

这一事件立即获得广泛关注，网络评论之踊跃达到高峰。评论者左勾右联，论及广泛的社会问题。人们关注事件前因后果的方方面面：单身女性的风险与防范意识；单身男子的性犯罪倾向；年轻打工者的畸形性格；安全管理的缺失；营运公司的利益驱动机制；对顺风车的管理失控等等。不过，此处我只关注凶手的行为模式。

钟元27岁，来自四川的打工者，未婚。

首先看看凶手“利益”的收支账单。

凶手的进项是：从受害者手中劫取了一笔小小的钱财；在受害者身上发泄了色欲。正如孔老夫子所肯定的，财色之欲乃人之所常（“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但在文明社会中应当通过正常途径得到满足。他有一份工作，并无衣食之忧；可能并不宽裕，但不是图不义之财的理由。他也可以娶妻成家，从正常家庭生活中获得满足。可见，两个进项都有合法的替代途径。

凶手的支出是：在不可逃避的惩处中，丧失亲情、声誉，尤其是丧失生命。
显然，凶手的所得无论如何抵偿不了所失，因而其人生利益有巨大的纯损失，完全不符合社会理性的要求。因此，只能判定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超理性人。

他该如何修正自己的行为呢？他可能的选择是：

A 完全不触动受害者。这样，他就得克制自己的财色冲动，不免有一时的失望，但保持了自己的生命、名誉不受损失。这是他唯一符合社会理性的选择。
B 抢劫财物但不触犯受害者身体，他将仅仅以抢劫罪受到惩罚。
C 劫财且劫色，但不夺命，他将以抢劫罪与强奸罪两罪并罚。
D 同时劫财劫色且劫命，结果就是三罪并罚，罪无可赦了。

上述四种选择，罪行与惩罚力度都渐次加重，而在侦查中落网的概率通常也渐次加大。如果仅仅劫了钱财，受害者甚至不一定报案；而一旦酿成命案，就绝无漏网的可能。可见，凶手恰恰选择了最不利的行为，其超理性人的角色，自然毫无疑问。

凶手在选择自己的行为时，难道就仅仅是利益算计；难道就根本不考虑害人性命伤天害理吗？他难道就完全没有一点恻隐之心、就这样禽兽不如吗？这一层考虑当然完全正当，也是我最看重的。但那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个视角，不在本文关注的社会理性的论题之内。

奇葩巨贪

在任何意义上，中国巨贪都创下世界记录，这在中外都是没有争议的。仅仅强调这一点甚至都远远不够。实际上，巨贪们的行为超过了人类的任何合理想象。

要说明上述结论，仅举徐才厚这一个例子就够了。

徐才厚的发迹史，最典型地揭示了中国官场的特殊生态。一个来自大连郊区的农家子，既无行兵布阵之才，又无运筹帷幄的谋略，更无战场上的尺寸之功，竟然在十余年内爬到了最高军界首长的位置，这在任何国家都是难以想象的奇迹。徐才厚的进身之阶如何筑就，其细节或许将永远是一个秘密，官方未必希望民间了解这些秘密。但已到高位的徐才厚，为其他人准备了什么进身阶梯，则已完全不是秘密——那个阶梯就是金钱！各级军官的职位都由徐才厚等人作价出售，这在全世界都是骇人听闻的。正是收获了这类金钱，让徐才厚成了史上最大的巨贪；同时也将徐才厚送上了耻辱柱。

徐才厚贪污的确切数量，或许也将是长久的机密；我根本不对那类数字感兴趣。仅仅以已经披露的材料，对于徐贪之巨，就不再有任何疑问。
我看过徐才厚一处居室的视频，那是一个2000平方米的超级豪宅。仅仅视频中所展示的财富，就肯定超过绝大多数富豪所拥有的家产。迄今并不富裕的国人，面对此情此景，不知有何感想。如果徐才厚不发案，他的终极荣誉肯定是“无产阶级革命家”，这种身份的人志在解放全人类，而自己一无所求——至少公开宣示的就是这样。我不知道，徐才厚在尽享荣华之际，是否也琢磨过：超级富豪与无产阶级，这两者如何能够并行不悖？

藏于徐才厚家中的那成捆、成箱、成堆、成山的钞票，仅仅其中的人民币就重达1吨多，至少在1亿元以上，还不计或许数额更大的美元、欧元；至于根本无法点数的金银珠宝、历代古玩，载满了十几辆军用卡车，说其价值连城，都已远远不够了。在这样高山一般的财富面前，和珅肯定自愧不如！对如此匪夷所思的财富积累，我只是想说：那是超级的守财奴行为，是彻底的无意义，是真正的愚不可及。我倒真正希望徐才厚能够成为“万岁”，以便有足够的时间来验证一下：一万年是否足以挥霍完这些钱！我想，这千百倍地超出他的有限的消费能力。既然如此，那究竟是何苦呢？

这种行为模式之怪异，让它具有了研究价值——可算是徐才厚对社会的另类贡献吧！

徐才厚也有四种可能的选择：

A 洁身自好，不染污秽，即使业绩平平，也求在其高位上获得善终。
B 贪点便宜，但不过小打小闹，在今天的官场，足可以赚得清廉的名声。
C 突破底线，聚敛钱财，但小富辄止，且保持在不致酿祸的安全线内。
D 放开手脚，百无顾忌，只恨来不及将整个国家搬回家去。

这些选择之收益渐次加大，风险渐次增高，直至登峰造极，再无回转余地。

对徐才厚这种人，“晓以大义”是没用的，他就是一个地道的小人，对于小人岂可用君子的逻辑？那么，从小人的标准看来，徐才厚值不值呢？

或许会认为，他还是值的：获取了那么多财富，也没有受到多少惩罚，实际上可以说根本就没进监狱。另一种算法就不同：徐才厚就是不值！他尽管贪获无数，真能享受几何？但换来一顶巨贪帽子，让自己、家族所造成的名誉损失可是无价的啊！一个真有社会理性的人，稍稍权衡之后就知道，他之所失远远大于其所得。

徐才厚之为超理性人，岂可逃乎？

奇葩猎艳者

下一个故事涉及芮成钢，在徐才厚看来或许是一个不足道的小人物，但未必比徐才厚更少智慧。地位的差距也不能说明任何问题。以芮成钢的高度人生技巧，在中国特有的官场生态下，就是混个部长当当，都未必是不可能的事。

芮成钢曾是安徽某地高考文科状元，起步就比同辈高出一大截，即使循正常渠道，其前程亦未可等闲视之。但此人就是眼太高、心太切、计太奇、路太歪，终于将自己折腾到不可收拾。

你已经在央视占据一个无人不羡慕的位置，安分守己就会前程无量；但还嫌利益来得太慢、赚得太少，一定要投机钻营。保了本分又获红利，心满意足也就罢了；你又嫌影响力太小，委屈了你的高才，竟然异想天开，挖空心思交结天下权贵，号称克林顿、朴槿惠都成了朋友。仅仅这类朋友你还嫌不够，又学《红与黑》中的于连，竟专门到高官夫人的闺房中去交朋友，这就陷入污泥中难以自拔了。那种地方岂是猎艳的理想场所？你当然醉翁之意不在酒，不过是顺便捞取额外利益罢了。即使走到这一步，你依然有收手的余地，但你就是要一条路走到头，竟然玩起什么“高价信息”来，那还不彻底栽了！

芮成钢值吗？他的收获就是数量不菲的金钱、交结权贵出入重要部门的无限风光、与国际闻人勾肩搭背的荣耀……。在一个利欲熏心而又高度虚荣的人看来，这些都弥足珍贵；但在一个境界更高的人看来，就没有多少价值了。为了换取这些，芮成钢付出的代价高昂，除了6年刑期之外，他还损失了：一个文科状元可展望的、任何人都看好的前程；本来应当有的清誉；作为大众宠儿曾经有的姣好形象；老女人们最看好的那份近于童贞的纯朴……。失去了这些，那种如梦幻般的闪光人生还可再现吗？

如同徐才厚一样，那样恃才傲物的芮成钢，偏偏选择了那条自毁之路！在闪光灯下巧舌如簧、众所瞩目的那种智慧，并未能助他准确地权衡好利弊得失；他自负轻狂、目中无人，其实并无常人不失的理智，丧失了最起码的社会理性，成了又一个超理性人的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