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成功的抢劫者

今天，在西方世界各个风景如画的富人区，居住着一个特殊群体——来自中国的外逃贪官。这些人已经或者正在成为西方公民；他们从昔日的祖国掠夺了巨额财富，足以让他们在新的祖国过上神仙般的生活。作为当代最成功的抢劫者，除了财富之外，他们还能给后人留下什么呢？

当代的皮萨罗

美国的亚凯迪亚，是地图上难以找到的一个小城，名气却不小。它风景秀美，环境优雅，豪宅成片，是理想的富人居住区。里面的富人开超豪华轿车，满身珠光宝气，挥金如土，自成圈子，行踪诡秘。这些人竟然成了旅游者的观光对象，因此而拉动了旅游业，进而使该地名气看涨。

这就是近年来在北美涌现的奇观——贪官城。贪官当然没什么好形象，但贪官城倒是人们满足好奇心的名胜地。在洛杉矶、纽约、休斯顿、夏威夷、温哥华、多伦多等地，类似的贪官城如雨后春笋般崛起，成了北美的一道奇异风景。当然，对于各地纷至沓来的猎奇者真正有吸引力的，是住在这里的中国贪官，而不是贪官城的风景。贪官毕竟是某种特殊竞争中的优胜者，也算是一类成功人士。只是，他们的成功为大多数人所不齿；因为，他们的事业不过是抢劫而已。能够给这些人赋予的光环，就是：

史上最成功的抢劫者！

抢劫者当然就是强盗。说到成功的强盗，不能不提到一些最著名的先行者，其中之一就是西班牙殖民者皮萨罗。

皮萨罗（1476—1541）原是西班牙一个一字不识的流氓无赖、冒险家，由于一次偶然的机会，在南美竟然成就了一番惊天伟业。1532年，皮萨罗率领177名西班牙亡命之徒，一举攻下了印加帝国的首都，从被俘的国王那里勒索了满屋子的黄金，却仍然杀死了这个无辜的国王。皮萨罗这伙人进而征服了有600万人口的庞大的印加帝国，将掠取的黄金源源不断地送回西班牙。无论皮萨罗的行为多么伤天害理，多么为人所不齿，你还不能不承认，他就是史上最成功的强盗。

初看起来，一个500年前的流氓冒险家，与文质彬彬的现代贪官，似乎没有什么共同性。只有一件事情将他们联系在一起，即金钱！而为了金钱，皮萨罗凶悍地抢劫了纯朴无知、尚未开化的印加人，而且残忍地杀害他们；同样为了金钱，贪官们卑鄙地、狡诈地抢劫了自己的同胞，却用世界上最甜蜜的言辞欺骗同胞说，他们服务于最伟大崇高的事业，他们是世界上最热心奉献的公仆。无论如何，皮萨罗还没有学会掩饰自己的强盗本能，更不擅长冒称大善人。因此，在卑劣、无耻这一点上，贪官们不能不高踞于皮萨罗之上。

掘金之路

在现代中国，最令人愤恨同时又令无数人艳羡的一个特殊群体，就是贪官。这不是一支很小的队伍，其人数之多体现在如下民间流行说法中：令官员们站成一行，挨个杀下去，也许有冤枉的；但如果隔一个杀一个，则肯定有贪官漏网！贪腐多到这种地步，我不知道，该如何与晚清时代作一对比。

通过赤裸裸的抢劫，贪官们奇迹般地积累了巨额财富，这种“丰功伟绩”与当年的皮萨罗真有一比。皮萨罗及其党羽只是一小撮人，而贪官则是一支庞大的抢劫大军，所劫掠的财富，早已成了天文数字，没有人可以统计出来。贪官们的恶行，也不是什么藏在密筪中的秘闻难以搜寻，其中不少就被发布在官方媒体中。仅仅是被刑罚或者追捕的贪官，涉案的财富之巨大，就已触目惊心。有人竟然肯费精力，整理出一份自2011年以来的部分贪官的名录，真名实姓，其真实性无可怀疑。仅录数人如下：

陈铭，北京某总经理，贪污近600万。
林国悌，湖南某局长，受贿527万。
成克杰，广西原主席，受贿4109万。
刘中山，四川某厅长，贪污1000万。
金德琴，某董事长，贪污、非法所得8000余万。
余振东，某行长，外逃，涉案4.83亿美元（据说已归案）。
高山，某银行行长，外逃，涉案8.39亿。
钱宏，某董事长，外逃，涉案5亿。
陈满雄，某总经理，外逃，涉案4.2亿。
钟武剑，某总裁，外逃，涉案5亿。

你所见到的，就是这么一串沉甸甸的数字，它们都是民脂民膏凝成的啊。如果能有什么感慨，大概不禁会惊呼：这些人捞钱的本事何至如此之大？难道真的掘到了金矿吗？

金矿！多少人在梦中呼唤的东西，怎么就轻易地落到了贪官们手中呢？看过《天方夜谭》的人会记得，那个得以进入一座宝库的阿里巴巴，惊喜地发现其中遍地珍宝，竟然从容不迫地一件件往家里搬。难道贪官们也打开了某座宝库吗？如果不是这样，怎么解释他们似乎轻易到手的成千万上亿财富呢？用一个简单的计算就知道，一亿钞票会堆成一座多高的山！可怜的中国老百姓，不只是哪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的钱，就是想象一下的能力也没有啊。贪官之外的所有人，不能不有一个共同的疑问：贪官到底打开了一座什么金矿？

秘密终于揭晓了！什么金矿、宝库，还不就是国家的钱箱。真正惊人的事情是，国家的许多钱箱，几乎无人看管；即使有人看管，看管者也无人监督，因而拥有随时伸手进去的权力。这种钱箱还不屡屡失窃，那才是最大的怪事。原来，贪官具有通天本事的秘密在于：

贪官有权力尽情地抢劫无人看管或者无人监督看管者的金矿。

仅仅这一点，就能够肯定，贪官们是比皮萨罗更幸运、更成功也更罪恶的抢劫者。

皮萨罗固然抢劫了一个国家的财富，但那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他是明火执仗的强盗，他抢来的每一金块上都侵染着受害者与强盗们自己的鲜血。区区百余人根本保护不了皮萨罗的安全，他不能不持剑上阵。他知道自己的脑袋始终栓在腰带上，其结局确实也死于非命。用今天流行的话来说，皮萨罗的抢劫生涯，受益不低，但投入也极高，“投入产出比”并不十分理想，根本不值得贪官们羡慕。

反观中国贪官，所处的形势却截然不同。贪官们一个个衣冠楚楚，文质彬彬，具有一流的上等人形象，役使着一群秘书助手，没有什么事情值得劳神费力。就是事关财运的金矿，也不需要亲自去操心；即使抢劫金矿这种脏活，也会有人代劳，直至将一切送入家中，而且肯定想好了某个崇高的名义。即使一旦失手，也便于脱身。贪官一定是“甩手掌柜”，他不屑于亲自动手。

一个骇人听闻的传奇故事是：徐才厚的一个情妇竟然伙同司机，将徐的整整一车赃款直接开回自己家去了，而徐竟一无所知。据说也有亲自点票子的贪官，那要么是上不了等级的小贪官，要么是有特殊嗜好者。总之，贪官之财得来全不费工夫。因此，贪官的“投入产出比”理想至极。就此而言，与皮萨罗相比，贪官能不更成功吗？

然而，贪官们仍然功亏一篑：他们还差一个万全的退路。已经有了八辈子也花不完的金钱，到哪里去安全地享受呢？

美国！就是那个几十年来被骂为“敌对势力”的美国。当然，贪官们不会比任何人少骂美国，他们是世界上最圆通处世的人，不这样，他们的官场之路也不会那样顺风顺水。至于心底里另有想法，那是别人管不到的。说不定该办的一切都已办好，时候一到，就一溜烟跑路去也。至于安身于哪个贪官城，那多半是早就筹划好的事情。

至少对于已成功移民的那部分贪官而言，他们的命运岂是皮萨罗所能比的。这就更坐实了“最成功抢劫者”这顶桂冠。至于尚未安全到岸的贪官，当然另有一番滋味；谁能保证他们的好运气呢？

成功人士？

目下，正是贪官们紧盯国门的时候：他们期待多时的好事，会因国门突然关上而泡汤吗？他们将保险地成为亚凯迪亚的新住户吗？

中国贪官，尤其是到达大洋彼岸的贪官，是现代中国最具有特色的一个群体。对于他们的特质、信仰与期待，或许并不容易概括。他们信心满满的自我评价就是：新时代的成功人士！

当然，如已经说到的，贪官们最大的成功，就是财富上的成功；他们是最成功的掘金者，而我宁可称他们为最成功的抢劫者。

此处需要强调：成功仅仅是一个事实判断，它无关乎价值。成功只是意味着达到了预定目的，至于这是否值得人们肯定与效法，是否能赢得尊重，则是另一个问题。

让我们暂且不考虑价值问题，只考虑贪官成功的事实。那么我们发现：贪官还不仅仅是成功的掘金者，他们的成功是多方面的。

成功的官场攀升者——没有这个，贪官们根本就不可能有掘金的机会。你不妨观察一下落马贪官的履历，他们晋升之顺利快捷，远胜于普通人。可悲的是，今天官方的流行说法，还在继续褒奖这些人：某某落马贪官本来是很上进、很有培养前途的干部，平常表现很不错，就是没有经受住考验而失足了，多可惜！我不能不深感惊讶：历数十年之久，现代中国官场都不能培养出一种智慧，得以区分忠诚尽职的上进与投机钻营的上进；后者不过是催生着一个贪官破茧而出！

成功的人生规划者——规划人生这种事，在毛时代，要么是闻所未闻，要么就带有浓厚的异端色彩，深谙明哲保身之道的人，避之唯恐不及。即使在改革年代，在紧紧受制于体制的人士中，“规划人生”甚至不会成为平常的话题。但不谈并不等于说不做。官场中人肯定比任何其他职业的人，更关心自己的人生轨道。最主要的理由是，官场人士的荣辱进退相差悬殊，远较职业人为甚。这就促使官员们对自己进身之阶的选择，抱更主动、更积极的态度。而这距离明确的人生规划，就只一步之遥了。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每个官员都有明确的人生规划。但贪官们本来就是富有心计者，可不是浑浑噩噩之人，他们对于自己人生中的决定性选择，有着强烈的自主取向。最有“抱负”的那些人，实际上制定了自己的时间表，什么时候爬到哪个官阶，什么时候积聚多少财富，罗致多少二奶，都是目标明确、计划周全的。

成功的思想解放者——官场中人，似乎没有“思想开放”这种好名声。这可以归结于环境使然，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但如果在官场中也有思想解放者，那么首先就是贪官们。其所以如此的心理原因可以这样解释：如果一个人，在一件最被视为神圣的事情上越过了界线，那么，任何其他禁忌往往就不攻自破了。最能体现“思想解放”的，当然是离乡背井、移居国外的勇气与决断了。如果某个贪官告诉你：我虽然捞了点钱，但永远不改爱国之初心，美国佬那里是无论如何不会去的。那么，你最好别信他！

一个拥有这许多成功的贪官，你不可能轻视他；至少不会认为他是一个“没有头脑的糊涂人”，人家多半比你精明得多、清醒得多。

最终还得面对核心的问题：你能承认贪官是成功人士吗？已经肯定了贪官们的多方面的成功。但“成功人士”这一称号，应当被赋予更严格的含义，其中至少包括“受人尊敬”。然而，贪官们恰恰不可能获得人们的尊敬。今天，人们能够宽容离经叛道，也乐意容忍惊世骇俗。但我却不知道，是否有人愿意接受抢劫自己的同胞；这种行为已经越出了社会所能容忍的底线。贪官们的任何成功，都不能抵偿来自社会的广泛鄙视；他们的贪腐愈成功，就愈应受到鄙视。至于尊敬就更谈不上了，那不是亚凯迪亚的一栋豪华别墅所能换来的。

即便抛开良知不谈，贪官们的人生也不值得羡慕。无止境地追逐财富就不可取；物质享受远不是人生的全部，甚至不是最重要的部分，更别说一种不光彩的享受了。

贪官们用自己的行为证明了：企图通过改造人性来杜绝私心的乌托邦幻想，是不可能成功的。在乌托邦的社会实验中，贪官们都是最具有光辉形象的“先进分子”，但恰恰是他们最具有不可遏阻的贪婪邪恶！揭示这一点，不能不说是人类认识史上的最重要成就之一。贪官们竟以这种方式对人类作出一份贡献，不亦悲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