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cient-light avatar

我们与他们

ancient-light

Published: 09 Feb 2022 › Updated: 09 Feb 2022我们与他们

我们与他们

今天,炎黄子孙的自豪感比任何时候都强烈。但没有多少人去想:当初炎黄近亲组成的群落,该如何亲密无间、其乐融融;而同样是炎黄子孙的后代人,却彻底分裂为“我们”与“他们”,争斗不息,乃至烽火连天。今天,究竟应当弥合“我们与他们的”的分裂,证实炎黄子孙原本一家;还是全力继续“伟大的斗争”,借以证实某个教义的伟大辉煌呢?

b5de3264-5f8a-4b43-bdd2-68ed1eca424e.jpeg

曾经大同?

在我们这个星球上,人类这个物种,本来最不应当分裂、争斗、势不两立、你死我活,因为我们一开始就有统一的基因。且不说“人类同源”——同源于非洲——这一学说;也不说亚当夏娃的传说。单单听到“炎黄子孙”这四个字,今天的中国人,地不分南北,人不分贵贱,似乎就该相拥而泣!在黄帝陵的祭奠仪式上,人头攒动的冠带之士,无论来自海内海外、此岸彼岸,谁不认那条维系了几千年的血亲纽带!谁肯区分“我们”与“他们”?

就学界而言,疑古派由来已久,近代尤盛;就是对于炎黄源流之说,亦不乏挑战。但学界似乎有某种默契:学术归学术,一旦事涉民族大义、族源认同、神州一统,质疑炎黄的所有讨论,就立即自动消声!即使是挑战炎黄传说,也不意味着挑战华族认同;统一民族观念的牢不可破,似乎毫无疑义。

华夏一源,已不再是需要讨论的学术问题,而是一种近乎宗教信仰的牢固共识!

这种“同源性”信仰,与其说依赖于古代传说,不如说建基于共同的文化心理,并不需要什么考证。远古传说总不免有修正甚至颠覆的时候,但文化认同则坚不可摧;这就如同:即使不认可亚当夏娃传说,亦无损于犹太人的文化认同一样。

而且,华族的一统渊源,有比迹近神话的炎黄之说更好的佐证,那就是古代的大同。如果说,关于炎黄初祖的传说,至今仍然欠一个不容置疑的考古实证;那么,在许多古今学者的心中,远古的大同,似乎成了无需求证的历史事实。如果尧舜禹还不足为凭,那么,至少三代盛世不正是远古大同的明证吗?如果不是这样,怎么能够解释,至圣先师孔夫子对于他所处的时代,有那样多的批判、遗憾与叹息,而独独对三代却有那样多的赞颂、膜拜与向往!孔夫子的时代,离三代并不太远,他的古今之叹,想必不致全为向壁虚构吧。

总之,认定曾经有一个辉煌的华族大同,是今天许多人的共识;至于它基于坚实的历史真实,还是仅仅基于一种信仰,那都不太重要,也不是大多数人所关心的。真正重要的事情,是这种血族同源与文化同源的共识,实实在在地加强着今天对“华夏一家”的信仰,否定、对抗着“我们与他们”的种种喧嚣与妄为。

不幸的是,这种对华夏一家的认同,并没有成为普遍遵循的实践准则。今天,盛行的仍然是“人以群分”,炎黄子孙被严格地划分为势不两立的阶级、阵营、集团,被划分为君子与小人、贵族与贱民、无产阶级与资产阶级、专政者与被专政者、革命派与反动派、爱国者与敌对势力——统而言之,划分为“我们”与“他们”。当此21世纪之际,这种泾渭分明的划分,仍然没有即将消融的迹象,甚至正在固化,正在沉淀为某种文化基因!最主要的是,我们与他们的划分符合“我们”的意识形态,当然更主要的是符合“我们”的利益。

如此分裂

如果认同“炎黄子孙本一家”,那么“我们与他们”就应当欢聚一堂、握手言欢、同舟共济。然而,除了黄帝陵前的祭奠大典那短暂的一刻之外,欢聚一堂的愿望仍然是空中楼阁。其原因就是,在“我们”与“他们”之间的那堵高墙,仍然坚不可摧,它就是制度化的分裂。即使是兄弟阋墙、同室操戈,都有和好之日,都可能相逢一笑泯恩仇。但是,制度化分裂却似乎是血海深仇,永难弥合,因为它基于某种特有的教义,这种教义与和衷共济的华夏传统,有完全不同的基因,这种基因的识别标记只有两个字:斗争!与人斗其乐无穷啊。

“我们”是谁,“他们”又是谁?这就不必从双方对话中知其究竟了,这件事仅仅决定于“我们”,决定于“我们”的导师与圣经。

“我们”是无产阶级,“他们”是资产阶级——这种划分早就普世皆知,也不是什么秘而不宣的独家要诀,早已写在典籍、文件、宪法及领袖们的讲话中。谁是无产阶级、谁是资产阶级,也不是什么秘密,不知道的多半是无产阶级与资产阶级自己!那些劳苦终日、勉强糊口的大众是无产阶级吗?他们大字不识几个,哪里领会得了深奥的阶级学问?王洪文如何?当他在中南海内衣锦尊荣时是无产阶级,而进入秦城之后,却是资产阶级了。荣毅仁是资产阶级吗?1956年之后,他就毫无资产可言被扫地出门了。陈寅恪是资产阶级吗?这个老书生几乎一辈子穷愁潦倒,根本不知产业为何物!阶级之说或许太深奥,被公认最有才智的大学者都不得要领。尽管如此,不讲阶级却绝对不行,因为“阶级斗争是纲”,曾经是我们的国家哲学!

“我们”是人民,“他们”是敌人——这种区分,更加神圣、更加不容混淆;“敌我不分”是重罪中的重罪。人民与敌人之分,几乎是妇幼皆知的常识,却又是学界大佬都说不清楚的事情。彭德怀属于人民吗?1959年之后他就是敌人了,而且是最危险的敌人;彭德怀在战争中的对手蔡廷锴是敌人吗?他作为政协委员早就坐到人民大会堂去了,岂能让一个敌人到那种地方去!其实,将人民与敌人划分明白,只需一本花名册就彻底解决了:人民敌人各有所属,岂不泾渭分明?这种想法,当然未得领袖思想之要领。如果将彭德怀放在人民之册中,1959如何去收拾他?真正的划分,其实是“听话”与“不听话”的区分。你今天不听话了,今天就是敌人!这种统治术,谁能不怕?岂不从此天下太平!

“我们”是爱国者,“他们”是敌对势力——邓小平时代的标志之一是:“阶级斗争”这一法宝暂时放进了历史博物馆,当然也没正式宣布作废,只是不再是“纲”而已,这就不致阻塞重新启用之路。曾经放置“阶级敌人”的地方,换成了“敌对势力”。这不失为一种极高明的举措。“阶级敌人”当然与阶级有关,在一个旧的阶级早已荡然无存的时代,明言谁谁是什么阶级之荒谬,让人难以启齿。但“敌对势力”就不同了:所有持有异见、敢于批评、或者仅仅瞧着不舒服的人,都不妨往“敌对势力”里塞。这就有了一个将所有欲加排除的人一网打尽的大口袋,岂不妙哉!对许多人都不必指名道姓,这就让更多的人感到自己有被塞入大口袋的恐惧,因而不免谨慎顺从起来。这样,岂不消除了许多潜在的挂碍?
“我们”与“他们”的诸如此类的划分,不仅使“我们”变得近乎绝对安全,而且也更加理直气壮,更显得道义高扬,就如同在黑色面前,白色自然就更白了。至于由谁来充当黑,是一件毫无难处的操作,也不必担当什么道义责任。

贻害无穷

“我们”与“他们”的划分,既不清晰,也未必前后一致、始终如一。而且,大多数人都心怀侥幸,认为自己不致被划入“他们”之内。这种侥幸心理大大降低了对于成为“他们”的恐惧。况且,在某一特定时间内,正式划入“他们”之内者,毕竟还不是多数。这就使得相当多的温顺小民,能够以附列“我们”为安,甚至为荣。这样一来,区分“我们”与“他们”的这种社会分裂,就显得似乎并不那么可怕,似乎也达不到预期的效果。

这当然是一种错觉。实际上,这种分裂后果十分严重,下面就是一些主要的恶果。

恐惧——人类恐惧多多,但任何恐惧都不及被驱入“他们”之中的恐惧。在希特勒德国,“他们”就是犹太人;在斯大林的俄国,“他们”就是古拉格群岛中的人。这些人的恐惧如何,已经尽人皆知。其他许多“他们”,其恐惧程度,大概也好不了多少。韦君宜曾经是高官,不免亲手将一些人送往“他们”的队伍;否则,她就只有自己去当“他们”了。即使还只是到达“他们”的边缘,韦君宜在其《思痛录》中表达的恐惧,就足以令人寒心。几乎人人都害怕进入“他们”之内,社会就不再有波澜,还愁不海晏河清吗?

麻木——治疗恐惧的简单有效的方法就是麻木。读过鲁迅的人只知道闰土麻木,可能没想过知识精英的麻木是另一番光景。沈从文,这个在1930年前后曾打动了名门闺秀的才子,后来至少有一只脚踏入了“他们”队伍,从此心如槁木,张兆和眼中那个曾经倜傥风流的文学才俊还在吗?

失德——历朝历代失德之人无处不有,但一旦出现于读书人队伍中,就特别令人不齿,因为社会对读书人有更高的期待。这种标准未必不公平,首先孔夫子多半就不会反对。但如果将此标准用于身在“他们”中的人呢?那就不免有失公平。那些进入“他们”之列、而又希图苟安的人们,已没有任何自我防卫的手段,不免使用某些欠堂皇、难以启齿的办法,以致顾不得“失德”了。博弈论中有这样的推断:在互相隔离的侦讯中,嫌犯一般不可能不供出同谋。“不出卖同道”这种防线,在高度恐怖之下,很少能发挥什么作用。曾经广为流传的“冯亦代充当线人”一事,曾经有多种议论。其实,这主要不是一个道德问题,而是一个社会学问题。没有亲身体验的人,很难理解那个时代人们的纠结,这种纠结多半与“他们”的恐惧有关。

分裂的后果远远不止这些。即使仅仅这些,也够触目惊心了。

弥合裂缝

马克思在说到人类的共产主义前景时,运用了一个黑格尔的三段论式:人类从原始共产主义出发,进入阶级分化的私有制时代这一反题,然后达到消灭阶级的共产主义时代,完成一个合题。马克思的理想如何,不敢妄评。我感兴趣的是,马克思的思考模式有十分类似的应用。人类社会所展示的很可能是另外的正题、反题与合题:社会和谐的古代大同、其后的社会分裂、弥合分裂回归普遍的社会和谐。这仍然是依据黑格尔吗?倘如此,就不能不有一种不详的预感:回归普遍和谐或许是又一个乌托邦,或许不过是镜花水月!

首先得澄清一个误解:似乎一提社会和谐,就一定是消除任何社会矛盾,没有贫富分化、没有任何社会冲突、没有不同的社会阶层、没有持不同意见的社团、没有反对派、没有犯罪、没有社会渣滓、没有让你皱眉头的一切!总之,此景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一回闻?如果是这样,那就真是乌托邦了。此处所称的合题,仅指消除那种由权力刻意造成的、社会分裂为对抗的“我们”与“他们”而已。这样的目标,不仅非如天堂般遥不可及,实际上是当今许多国家的现实。举例困难吗?今天的北欧就是!那里并不是天堂,但对于苦于做“他们”的人来说,一个不再有“我们”与“他们”之分的社会已经足矣!

一旦有了一个实实在在的目标,心中自然就踏实了。

那个目标不是共产主义,也不是任何乌托邦,没有那许多神秘莫测的计划与方案,实现目标的手段仅一个而已,那就是:法治!

法治首先就是要管住权力,将权力关进笼子里,使它不再可能制造出一个拥有特权的“我们”。法治不可缺少的前提,首先包括基本的人权保障、普遍的平等——在法律面前的人人平等。这一条的真正实现,就彻底杜绝了一部分人沦落为“他们”的可能。这样,区分“我们”与“他们”的那种社会屏障,就将最终进入历史!

当然实行法治也不简单,并非朝发夕至。但也不是那样高不可攀,以致又成为一种“不能搞”!理由只有一个:当今世界的法治国家已不算少了,法治社会之优于非法治社会,几乎是无人反对的公理!即使不是所有国家,至少是大多数国家——包括那些实际上始终排斥法治的国家——都宣布以法治为目标,而这就成了当前最主要的世界潮流。正是这一潮流在不可遏止地消解着“我们”的合法性!

或许,“我们”与“他们”的划分,真已达山穷水尽之境了。

Leave 我们与他们 to:

Written by

Read more #cn-politics posts


Best Posts From ancient-light

We have not curated any of ancient-light's posts yet. But you can encourage our curation team to review posts by visiting them regularly and by referring other readers. Because we give priority to frequently read content.

More Posts From ancient-ligh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