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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时间的沟壑里,初遇生命的辽阔

julian2013

Published: 25 Jan 2026 › Updated: 25 Jan 2026在时间的沟壑里,初遇生命的辽阔

在时间的沟壑里,初遇生命的辽阔

Julian 最后一次月考,40 分的作文扣了 20 分。没办法,他平时不阅读,写起文章来自然是如同难产的孕妇,大半条命都要没有了。

作文的题目是《初遇》,他写了一个陌生老爷爷下雨天送他回家……这是什么神逻辑啊。我给他讲了作文的立意,讲了大概的框架,为了让他有实际的感受,我花了 2 小时给他写了一篇。这中间的时间主要花费在查资料,确认诗句,他看了以后,惊为天人。我打印出来让他背诵,一定是有用的。

下面是全文:

还记得若干年前的那个黄昏,我初次在泛黄的书页间与他相遇。不是在水光潋滟的西子湖畔,不是在惊涛拍岸的赤壁矶头,而是在一行行墨字筑起的时光长廊里,遇见一个名叫苏轼,而后成为苏东坡的灵魂。这初遇,如一枚石子投入心湖,涟漪荡开,让我窥见了生命所能拥有的、惊人的辽阔。

初遇他时,他是眉山走出的少年苏轼。书页间,我触到那个“奋厉有当世志”的身影。他写“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诗句里是行经天下的漂泊感,却也带着少年不识愁滋味的清扬与洒脱。我读着他的科举文章,感受着那份“有笔头千字,胸中万卷”的自信。这最初的遇见,是一个天才横空出世的明亮,让我以为传奇总是被天赋的金色光芒所浇铸。

然而,命运的笔锋陡然一转。翻过“乌台诗案”那沉甸甸的一页,我几乎窒息。那个写下“老夫聊发少年狂”的太守,转眼沦为阶下之囚,诗文成为罪证,傲骨面临摧折。我仿佛能看见御史台潮湿的监牢里,昏黄的灯苗在他眼中颤抖。那一刻,我初遇了生命的荒寒与脆弱。我合上书,心中充满悲愤与不解:难道这就是一个伟大灵魂的终点?

当我心怀战栗再次翻开,却见下一章的标题,赫然是“东坡居士”。四个字,如惊雷,更如磐石。在黄州那片贫瘠的土地上,我目睹了一场不可思议的精神涅槃。他脱下了官袍,穿上了布衣,真正地“与渔樵杂处”。他研究猪肉的做法,笑眯眯地写下“慢着火,少着水,火候足时他自美”;他在城东的坡地劳作,坦然自称“东坡”。最让我灵魂震颤的,是那夜游赤壁。泛舟于浩渺江水之上,面对无穷的天地与无尽的时光,他心中那点个人的荣辱得失,被“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的宇宙意识所涤荡。他问:“客亦知夫水与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我忽然懂得了,他并非忘却了痛苦,而是将痛苦这粒沙子,放进生命这个无比广阔的蚌壳中,最终孕育出了“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的珍珠。这场初遇,让我初次明白,何谓“立于逆境而精神不堕”的真正高贵。

这精神的翅膀一旦展开,便再没有什么能够禁锢他。此后的书页,墨迹间弥漫着一种令人心醉的醇香。他修苏堤,救婴儿,酿美酒,作书画。被贬惠州,他欣然写下“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流放儋州,那蛮荒瘴疠之地,他却办学堂,兴教化,在连米饭都匮乏的绝境里,依旧能找到“欣然”的理由。他不再仅仅是诗人、官员,他成了生活的艺术家,将每一处贬所,都过成了故乡。正如林语堂先生所说,他的一生是“载歌载舞,深得其乐,忧患来临,一笑置之”。我初遇的,是一种将满腹苦水酿成旷达甘泉的惊人能力,是一种“此心安处是吾乡”的生命哲学。

最后一页,是“终了”二字。他病逝于常州,临终前,友人劝他念几首偈语,他留下的最后一句是:“着力即差。”意思是,真正的生命,无需执着,无需用力。我掩卷,久久无言。窗外的暮色已浓,而我的心中,仿佛被一场新雨洗过,一片澄明。

这次初遇,苏东坡没有给我一把对抗命运风浪的剑,而是给了我一片能容纳所有风浪的海。他让我看到,生命的辽阔,不在于你走过多远的路,登过多高的山,而在于你的心灵能否在最低的泥泞中,开出最高的莲花。从此,当我再遇人生中的风风雨雨,心中便会响起一个带着四川口音的温暖声音,从容地说:“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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