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阶

L 先生的右脚踏在了家门口的台阶上。

还记得曾经的时候，他会三步并作两步的跨上去，好像能够更快地回到家中；并不是因为有什么急事，只是好像早点回到家，就能够在那么一瞬间放下他在外面的所有的事物与繁琐。接下来的傍晚到晚上的时光，L 先生通常——在天气暖和，晴朗的时候——会把窗户全都打开，做上一小杯咖啡，或是茶，享受惬意的傍晚时光。晚餐过后，L 先生有时会拿出一份报纸——他不会总是记得在地铁站的门口领那一份报纸，回家总是比所有事情都要让人兴奋，以至于把所有沿路的小事都忽略了。睡前的 L 先生总是会满意地回想他的一天，那一种微小的成就感；然后期待着明天，再次把他的脚踏上这几段台阶。

L 先生的左脚踏在了家门口的台阶上，顿了一下。

城市中心的小区仿佛什么条件都很好，L 先生或许还记得他购置这套别墅时候的兴奋。但是时间久了，L 先生想起了他在南城区老城的小巷里那套老房子。小巷脏兮兮的，黑乎乎的，L 先生的印象里，有一年小巷装过路灯，可是后来又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路灯被拆掉了。L 先生想念的是小巷里的那几级台阶。那些台阶很好看，很平滑，都是好久年代前就放置在那里的了——可能是青石板，L 先生也不是很确定——只记得，那几级台阶，很好走。

L 先生停顿了好一会儿，缓缓地继续向上走去。

突然，这些水泥做的台阶，看起来真的是好没有感情！那些青石板——或是一些不知名的石料——做的台阶是有感情的，是可爱的！每天 L 先生走到顶级的时候，都会有那种小小的成就感；每天 L 先生把三步并作两步走的时候，都会有那些莫名兴奋的感觉。那些台阶，是带着感情的！

L 先生停下了。

这几级台阶一点都不粗糙，一点也不，打磨的很好。这些长条状的灰色的石料，看起来不像是一个粗糙的工人，更像是一个西装革履的商业人士——这些台阶一眼看上去，就感觉很正式——用 L 先生的话来说，很呆板。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L 先生走台阶的时候不会有那种兴奋的，轻松的，期待的感觉了。刚刚搬到这里的时候，L 先生每天拎着他皮质的公文包，走上台阶的时候，都感觉自己像极了一个成功的商业大亨。

L 先生继续向上走了一级台阶。

台阶变多了吗？没有吧，至少 L 先生的印象里，这几级台阶就好像是跟小巷里那几级台阶一样高。但为什么！为什么走上这几级台阶会那么的累，就好像是登上那一座天梯，回家的台阶好像有一座楼那么高！L 先生想道。

这是 L 先生在这座小区居住的第二年，在 V 公司工作的第五年。

三年的时间，L 先生从一个还是什么都不懂的白丁，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什么样子？一个连回家的阶梯都不敢踏上的一个人。不知道有多久，L 先生没有感受到过那些小小的成就感了。小区的东边，是一个非常高端的社区，是整个 C 城最高端的社区——L 先生当时买这座房产的时候，就是希望能够与那个社区靠的近一点，更近一点——或许有一天，我可以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第七级——也是最后一级阶梯——L 先生踏不上去了。

怎么都踏不上去了！L 先生一直觉得，他和那个社区好近，好近，仿佛只有再稍微努力那么一些，就可以融入到那个社区里去。都是一些厉害的人——L 先生向往道。可是从今年的年初，L 先生的工作好像就到了一个瓶颈，好像再也看不到之前就在眼前不远处的壮观的未来了。L 先生突然觉得自己离那个社区好远。

L 先生注意到，自己的脚好像很沉，很沉。

跨过了不知道几千级，几万级，十几万，几十万级台阶，这几年。可，偏偏，这一级踏不过去了。

L 先生有点无神地看着面前这一级最后的台阶，视线上移，呆呆地看着酒红色的大门——没有任何想法，没有任何感觉。家，曾经自己每天最期待的地方，突然陌生了。

L 先生转身。

……

“出租车！”

“南城区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