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摔碎了一只玻璃杯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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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6 May 2019 › Updated: 26 May 2019摔碎了一只玻璃杯之后

摔碎了一只玻璃杯之后

"碎玻璃"

那是一声不怎么悦人的脆响。

他停顿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过去,地上摊着一些玻璃碎片,水在蔓延开来;他的手正在办公桌的边缘,顿在那里,轻微地颤抖着一些。他还记得他刚才正要拿起桌上那只玻璃杯,只是此时,他看向桌子边缘,那玻璃杯却不见了踪影,他只感觉有点玄幻。

他把手收了回来——依然没有止住颤抖;他的脸上的表情仍然呆滞,不敢相信就在刚才自己的玻璃杯在眼前突然消失不见。他的嘴巴微张,仿佛是要说出什么但是又充满了疑虑——不一会儿他便把嘴给闭上了。

如果有任何其他人此时还在办公室中,看到接下来发生的骇人的怪事,一定会惊吓到长久不能把嘴闭上——仿佛要说出什么但是又充满了疑虑:他缓缓站起了身,看似茫然地走向了窗边,一跃而下。

凌晨一点十七分,他死了。

...

他是一个很有趣的人。

一个中年人,没有伴侣,没有孩子,没有宠物,有一些朋友——有过,一些朋友。

他有过一些很好的朋友——“不是我与他们脱节了,而是他们与我脱节了。”他总是这么说道。那时候的他刚刚开始领略到生活的无趣;派对,社交,游戏都是很无趣的,极其浪费时间,精力;躺在床上的他很高兴自己突然明白了这个道理。不,他不觉得朋友是无趣的——朋友固然是有趣的,但是大多数人并不愿意和你做朋友;大多数人只是想了解你,想走近你,能每天和你说上几句话,与你见面的时候打上几个招呼,和你分享一下喜悦和痛苦之类的云云。“一个合格的朋友,应当保持沉默,应当态度决绝”,没有人明白他说的“态度决绝”是什么意思;于是乎,他便再也没有交到过任何朋友——那年他二十一岁。

他是一个程序员。他不信 996。

他打算再干一个月走人,卖掉公寓,买一辆车,去旅行。他曾经有一辆车,那年他的公司还没有倒下;他是一个相当年轻的创业者,从他十八岁的那一年开始便一直高调;他拒绝做实业,按照他的话来说,“没脑子的人才会做这种不赚钱的事”,他也说过“不过我倒是希望没脑子的人多几个”。他二十一岁那一年,他所在的金融体系泡沫了。

他卖掉房子,卖掉车,宠物狗送了人,一人之力还清了公司债务。他有过一个女友,她不爱他,他知道。“恋爱最有趣的地方就在于你不爱她,她不爱你,可是你们谁也没说破;最不有趣的地方就是,哪个人有了什么突发性的小事时,另一人便‘乘虚’说破。”他在女友离开他的那天,坐在一个不知名小区的地下车库的角落里喃喃到。

“我不在乎,”他总是说,“我确实不是很在乎其他人怎么看我。”

他从一个小县城来,初中读的是重点中学,高中继续考上重点,家里借了钱送他去省会读书;如果他的父亲没有病故的话,他应该会选择继续去读大学。家里的经济彻底崩坏,他只能一边兼职一边完成了高中学业。兼职的乐趣,远远的超出了他的想象,他很中意用自己的手赚钱的感觉。

十八岁那年,他创业了,没有人知道他做了什么——他没和朋友提过,他没和家人说过,哪怕是公司倒闭之后——大家只知道那几年他赚钱很快,赚得很开心,开心了三年。

二十三岁,他做了一个程序员。他不是一个科班出身的程序员,然而他确实喜欢写程序。他说:“程序有它自己的一套逻辑,它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知道自己不该做什么,它有它的道。”他在这道上一走就是十几年,中间停了一年,据说是他的母亲去世了。

他和他的最后一位朋友关系破裂前,他的朋友和他说:“没事,慢慢来,我给你资助,咱可以一起创业,我们能在……”“我不可能再创业了,”他语气平淡带着一小丝明显在刻意隐藏的怒意,“我没有兴趣了,去做这种无趣的事情。”他这么说着,拳头紧紧地攥着,眼神却从来没有从他朋友手上的合同上移开过。

那个朋友走了,没有看到他之后脸上的泪滴。

“一个合格的朋友,应当保持沉默,应当态度决绝。”

他不信这几年开始的 996,可惜这没什么用,他已经不是老板了;他只是一个员工,他能做的就是辞职不干了。他没想过辞职,因为他喜欢写程序,因为他要活,他要吃饭,他的经济还不够理想。

昨天的年例行体检,他,胰腺癌第二期。

...

他坐在办公桌前,想他的狗。那是一只边牧,他最喜欢的狗。他很希望菲利普——他的狗的名字——现在在他身边,或许那样会好受一些。

“我没有情绪的,大的情绪起伏是没有意义的。”

他觉得这样没有什么意义,所以他不想他的狗了。

这几天他反常地积极加班,好像是在借此摆脱什么,他也不知道。他开始思考,开始思考一些这几年一直不让自己思考的事情:他突然很渴望有一个“朋友”,一个可以“能每天和你说上几句话,与你见面的时候打上几个招呼,和你分享一下喜悦和痛苦之类的云云”的朋友;他突然很想告诉他的既不年轻也不漂亮的女邻居,他喜欢她,因为她每天早上都真诚地向他道早安,虽然他从来没有给出过任何的回应——他其实很在乎她怎么看他,他怕搭话,他怕拥有一个朋友,他怕拥有——他怕的是拥有后的失去;他突然很想冲到他的最后一个朋友面前,告诉他,“我想,我想创业,我不想失去这次机会,我怕”;他很想告诉自己的母亲,他爱她,如果她当时在病床上还能听到的话。

他怕了,怕得发抖。

“我没有情绪的,大的情绪起伏是没有意义的。”

他冷静了。

大概半个小时过去,他完成了最后一点的工作。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控制住所有的情绪的,他也很好奇——可能是因为他太怕了吧,害怕到不敢拥有情绪。这一刻,他感觉很安静。“有希望的男人”,他此时应该会这么描述自己。他想道:“胰腺癌第二期不是什么致命的事,花点钱吧,花光也好。”他不想再失去什么了,反正钱他已经失去过了,他不怕。

他怕失去生命,他突然很想完成半个多小时前他所想的一切事情。他也想找回他的狗——不,它应该已经死了。

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许久才呼出——他用这种方法应对极端压力。他很累,很口渴。他现在,需要好好地冷静一下,需要喝一些水,然后走出公司的大门,回家闷头睡一觉,明天是会好起来的——他这样想道。

他不发抖了。

他,于是乎,把疲惫的右手伸向了桌子边缘的玻璃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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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rogrammer, Photographer, Barista, Drone Pilot, Writer, High School Student / 程序猿,摄影师,咖啡师,无人机飞手,文学爱好者,00后 高中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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