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壮英雄主义

(我 摄于 洛夫琴山 黑山共和国 八月三日 2019）

阿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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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就想写这本书了！”

阿海的眼睛此刻仿佛比平时要明亮许多，甚至在绿子看来是冒着光的——阿海从门口风风火火地跑进来的那一刻起，他的身子就像是冒着光的——很特殊的一种光，好像是白光，但又是加混着色彩的一种更为使人兴奋的光。

绿子饶有兴致地看着粗劣印刷的 A4 纸封面上墨黑的大号字——《悲壮英雄主义》。字体很黑，可以清晰地看到喷墨打印机打出的每一个小小的像素点，尤其在“悲壮”这两个字上。

“关于什么的？”

“一只鸟的故事。” “一只鸟的故事？”

“对！”

绿子笑了，看起来是被逗笑了。天知道这次阿海写的是哪一只鸟！从绿子认识阿海的那一天起——认识到阿海是一个以作家为兴趣的水手后——他的每一本书都是关于动物的；阿海也写过鸟，很特别的鸟：燕鸥，翠鸟，青鸟之类。

“这次是什么鸟？”绿子歪过头。

“是一只隼！”阿海说完后，像个孩子一样坐到绿子面前，把双手放在大腿上，然后又移到双膝的侧边，等待着绿子说些什么。

绿子沉默了。

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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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只红隼。

那是阿海十几年的水手生涯里第一次去内陆城市，四川——与其说是城市，其实是在一个勉强还能算作四川省的小村落里。四川盆地几处靠山，那一年，阿海遇到了那只山里来的隼，然后紧接着遇到了绿子。

阿海去内陆不是一次偶然，“我这辈子一定要去一次内陆，离海最远的地方。”阿海不属于海，从来都不属于。家里几代人都是水手，阿海连鞋带都不会绑的时候就会绑水手结。但是阿海从来不喜欢海，还不是蓝的，是灰的，是没有生气的，是没有回应的。阿海不喜欢那股腥味，就算是几十年过去他还是能清楚地闻到那股海腥味。

小时候的阿海能在后院子里捏着一块白石膏在破石墙上写写画画一个下午；长大了点，阿海喜欢上了读书，读的都是什么侠啊，道啊什么的；几年后在船上，阿海开始写自己的书——与侠，道什么的不同，他喜欢写动物。

显然，四川不是离海最远的地方，还是因为那只隼；阿海在路上碰到了一只受伤的隼。

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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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海认得这鸟，他认得这是一只红隼，阿海很喜欢鸟。

绿子记得的，只是那个下午，一个二十来岁的看起来慌慌张张的男人走到了他们村里，他怀里抱着一只挺大的鸟。

绿子歪过头。

阿海看到了坐在家门口乘风凉的绿子，连忙走了过来：“这是一只隼！”

绿子继续歪着头，仿佛刚才阿海说的好像是外国语一样。

“这是一只隼！”

绿子站起身，走上前去，这才发现这是一只受伤的鸟。

他们谁也不记得那一天最后那只隼是怎么处理的，是怎么康复的，是谁帮忙救下的；在阿海的记忆里，那一天只有绿子；在绿子的记忆里，那一天只有阿海。

悲壮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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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海是一个有趣的人——这是绿子的第一个想法。

“我叫绿子。” ”扑哧！”阿海笑了出来。

“怎么？”绿子总喜欢歪过头来。“没什么，很好听的名字。”阿海也学着绿子歪过头来说话。

“家里只有你一个人吗？” “嗯。”

阿海稍微有些惊讶，但很快又把惊讶的表情收了回去。

“我喜欢隼。” “扑哧！”这次轮到绿子笑了起来，“为什么？”

“他们是我，我就是他们！”阿海站起了身来，“我就是一只隼，我不是什么海鸟……”

绿子不是很记得阿海后来说了什么，只记得他说了好多好多关于鸟的事情，很多鸟的名字，很多隼的生活习性。

阿海说他想做一个英雄——不是拯救世界的那种英雄——他想要做他自己喜欢的英雄。他喜欢写书，他说道；他还说，写书的他才是真正的他，是一个英雄。阿海坐在绿子家门前，和绿子坐在同一条板凳上，说起了甚至很多他小时候的事情：家里没钱读书，世世代代都是穷水手，但是他不喜欢海。他甚至想过去大学，他说。他想修文学，想写点东西。

“我想做一个混蛋！”阿海很高兴地说道，好像混蛋在他心里是一个至高无上的荣誉，“一个很高傲自负的文坛大佬，一个高傲自负的混蛋！”

绿子又一次歪过了头。

“我想要写很多书，写很多能在我们中国留下来的书，很多以后的人能读到的书，写很多关于动物的书！”阿海越讲越兴奋。

绿子感觉眼前的人好像是一个孩子一样，有她们那个小村子里没有的生气，有那种从内心而来的自豪和快乐。

“然后我还要很早很早就死去，死在离海最远的地方。”

“为什么呢？” “因为我不想感到无聊。”阿海丝毫没有注意到绿子的不解，“我喜欢写作，我想写好多好多作品，日日夜夜。到我没什么好写的时候，与其浪费时间在这个世界上去绞尽脑汁想自己要做什么，写什么，还不如早一点死去。”

“那样听起来很悲壮。”绿子有了一些兴趣。

阿海思索了一会儿，说：“嗯，我喜欢。”

绿子和阿海走了——第一个她觉得有趣的男人。

阿海真的想他所说的那样，日日夜夜都在写书，他好像老的很快，但始终像一个孩子一样；绿子经常陪着他，有时候会在他身旁睡着。

阿海写过狐狸，写过鼠，写过老虎，写过猫，当然也写过鸟。

绿子时常歪着头看着这个“英雄”。

阿海开心极了，觉得自己是个英雄。

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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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欢这本书。”绿子突然开口道。

“可是你还没读呀！”阿海眨巴着眼。

“我喜欢。”

绿子闭上了眼睛，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