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方的孩子啊请你不要悲伤（第二集）

  第二集 

    有些故事吧，谁能想得到呢？ 我的职高生涯，总共加起来还不满一学期。它是被一个在我当时看来很牛掰的工作机会生生剪断的。我甚至连班里其他36个同学的脸都没认全，就坐上火车，踌躇满志地离开了校园，离开得干脆而又彻底，这让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分外突然。 

    出于对计算机程序的高度沉醉，我经常逃课外出，甚至有大约两周左右的时间压根就不怎么去学校。攒出大把的时间来，频繁出入黑客圈内大大小小的聚会或林林总总的沙龙活动，吃吃喝喝自然有，但作为刚出道的小黑，我更多是借此机会，向前辈讨教，切磋技艺。都是年轻人，有的是共同语言，而我又是其间最小的一个，还特别虚心活道，圈内的朋友自然多了起来。 

    在这段时间里，我在电脑上跟圈内人打招呼和炫技的方式就是用手艺想办法拿到目标网站的Webshell，通过系统漏洞提权后，彻底控制目标网站的服务器，一举黑掉对方。最后，我还会在黑掉的网站上华丽丽地装一下逼——在主页上用很炫的字体和颜色标一个“hacked by 幽魂之巅”，若是在多年以后，估计我可能会用hacked by helen 这个在圈内更为流行的名字了。自从我黑掉一个名叫“黑蜘蛛黑客工具网”之后，就有人开每个月6000块的价，很诚意地请我去“上班”了。 

    这个老板先是在QQ和电话里请我去的，我都没答应，就是在电脑上玩玩罢了，谁还当真去外地打工呢？本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谁知此人竟专程从外地赶过来当面请我去，竟还是在一家看上去很高端的海鲜酒楼。当那位老板把价加到7000的位置时，我就感觉到心跳加速，呼吸不畅了。要知道，2004年冬季，这座城市里的绝大多数老百姓的平均月收入也就只有1000出头，每个月能拿到3000块的，已经算是凤毛麟角了。  

    我吧，我承认我少不经事，第一次遇到挣钱这种事儿，是把持不住的！真的！已经赋予梦想极高的热度了，可当梦想突然敲门时，又有几个真能hold住呢？ 

    我这么小，就能挣这么多？这会是真的吗？如果是真的，那我也太崇拜我自己了吧！牛逼啊！那我要不要退学？该不会真的不上学了吧？那我如果要退学，咋跟爸妈说？他们要是不同意，咋办？我，真的要去吗？靠谱不？真能挣那么多钱，我咋花呀？我要把所有电脑全换新的，还有呢？ 

    随后的每一天，从早到晚，我都在脑子里和上述问题进行着波澜壮阔的交战，强烈而又反复地。  

     现在，我妈冷着脸，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茶杯，一声不吭。她早早搬来椅子在那里稳稳地坐下来，把我的屋门堵得严严实实。 

    “妈！求你了！让我去吧！我真想去！”我在床边坐着，来回摆弄着地上一个焦躁的黑色行李箱。

     我妈看都不看我，默默地喝了一口茶水，狠狠地撂话：“我说过了，不许去就是不许去！” “为啥呀？人家开那么高的工资，我傻呀，我凭啥不去？就算考上大学的人，毕业也拿不到这么多？” 

    “这个家还轮不到你来挣钱！” “那……反正我不管，我就要去！我非要去！”  

         “你敢！”我妈显然是被我的话激怒了，猛地站起来，转过身指着我，高声道：“你说你要去复读，明年考重点高中，我才带你去办的退学手续。我看你胆子也太大了，这么大的事，你都敢糊弄我？我还没找你算账呢，现在又整这一出？你还真会挑，专挑你爸出国的时候？你爸前一段时间没出差，你咋不说？”

          “可，可我都答应人家了呀！说好的事，人不能言而无信，对吧？” 

          “你答应人家了，我可没答应你！你一个人跑那么远，遇到骗子咋办？那个外地老板，你敢保证不是干传销的？这种情况，很可能是传销！到那会儿，把你钱包手机一收，走到哪儿都有人跟着你，你想跑都跑不掉！你简直太幼稚了！”

           我妈明显动真气了，声音越来越大不说，全身还不住发抖，她急喘几口气，继续道：“就算如你所说，不是传销。那我问问你，你今年多大？不到16岁！你这算童工，你懂不懂啊？国家政策是不允许的！我看那个什么狗屁老板，肯定就不是啥好东西，雇你这么小的娃，在电脑上能弄个啥？我在医院干了二三十年了，两个月都挣不了这么多，他天上能掉馅饼，一个月给你7000，是他疯还是你傻啊？我告诉你，给我老老实实在家呆着，明天我就去你们学校求人家老师让你回去，要么你就去复读！你要是敢去外地那个狗屁老板那儿，我就和你断绝母子关系！放你去，我跟你爸没法交代！”

           天色有微微萌起的意思，整座城市即将睡醒，月亮下班了，在天际已经找不到她的座位。落叶在城市的各个角落随性地迎合着风，飘飞或滚动。现在，只有少数晨练的人忙碌着自己的身体，卖早餐的摊位忙碌着自己的生意，流浪狗们忙碌着自己的食欲。而我，已经让出租车把我拉到了长途客运站外。

            此刻，我刚刚哈了一口气，搓了搓似要冻僵的双手，一瘸一拐地去售票窗口购买去邻省祥云市的车票。我妈把我的屋门从外面锁住了，我是从二楼的窗户上跳下去的，落地的瞬间，左脚脖子崴了，行李箱连杆子带轱辘也陪着一起摔坏了。  

            “小伙子，这么早，你一个人，这是要去哪儿？”我抬起头，一个大腹便便的油腻中年发现我独自在候车大厅，正笑着主动搭讪。他见我没搭理，摸出一支香烟没点着，又继续问道：“是回家还是返校啊？” 

            “去祥云。” 

            “哦，一样，我也去祥云，七点半的车，对吧？那咱俩同路啊！”说完，就径直坐在我旁边的座位上，有一句没一句地东拉西扯起来。 

            现在时间还早，早高峰还没有到来，又不是逢年过节或周末假期，偌大的候车大厅里，只是稀稀拉拉地坐着十几个睡眼惺忪的人，到处都有空座位，油腻中年的举动让我陡然生疑。

             我这才注意到，此人看似和我闲扯着，眼睛却丝毫不肯休息，前后左右像探照灯似的扫瞄着，像是在找什么人。顷刻，远远望见候车大厅尽头的一个入口处，进来了三个男人。油腻中年旋即起身，向那几个人的方向快步走去，边走还回头看了看我。我假装掏出Mp3耳机准备听歌，那油腻中年对那些人小声说着什么，然后朝我所在的方向指了指，还不停在那里比划着，这些都被我尽收眼底。

             直觉告诉我，事情似乎有些不妙了。趁着他们没再注意，我忍着脚上的疼痛，用最快速度，三步并作两步，冲进身旁约莫七八米处的卫生间。平日里人满为患的卫生间，此时空无一人，除了微弱的流水声，就几乎能听见我的心跳声了。 

            我大口大口地喘了几口气，寒冬时节的冷汗就非常配合地顺着额头涔涔淌下。我一把拧开水龙头，顾不得挽起袖子，就使劲往脸上撩水，试图让自己保持冷静。这些人是干嘛的？看我年纪小，抢钱吗？我下意识摸了摸外套内兜里我的积蓄——2000元现金，几乎没耽搁，就把它们顺利转移到鞋里。总算略微松了一口气，再看到地上瘫痪的行李箱，就又不淡定了。箱子里用衣服包着的笔记本咋办？

             卫生间现在没人，最不安全！

             跑！朝另一个出口跑！ 念头一出，我就拎着行李箱跑了出去！

            可脚是刚崴的，箱子又是新摔的，没有轱辘，拎着箱子跑这么慢，能行吗？ 

            刚出卫生间，还没跑几步，余光就清晰地告诉我，那几个人已经启动速度，朝我这边奔跑起来，而那个油腻中年，挺着满身的肥肉，居然能跑赢其他人，极勇猛地冲在了最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