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女同舟何所望 | 月旦评

二女同舟何所望源于金庸《倚天屠龙记》中第二十九回“四女同舟何所望”，然而今天我只打算谈谈赵敏和周芷若二女，遂改“四”为“二”。做为金庸武侠生涯中后期较为成熟的作品，又是射雕三部曲之尾，倚天的屏幕热度一直不亚于前两部。

汉水船家女周芷若作为第一个出场的女主角饰演者自然都是清一色的大美女，有似水柔情周海媚，骨骼轻奇高圆圆，乍瞧不惊奇却越看越耐看的佘诗曼。

不管是观众还是读者，对于周芷若的情感都是复杂的，可能观众对于她的喜爱会多于读者。相信没有男人在看到高圆圆被丁敏君逼迫交出掌门人指环后在雨中孑然独行的娇小身影能不我见犹怜的。三联版里的的周芷若因为缺少一些电视剧中的细节少了一些可爱和无奈。

周芷若本是个善良坚忍的船家女，母亲也算是名门之后，因家庭生变不容于朝廷，颠簸南下后嫁给了一个渡河的船家，生下周芷若不久即病逝，可怜幼女与父日夜宿于船上，却偏偏遇到渡河之人也是叛贼被朝廷追杀，其父也丧生于刀光剑影之中，幸得张三丰携张无忌从少室山求医不果归来偶遇，救下孤女，并将她交于峨眉派灭绝师太门下。

容貌清丽秀雅又天性聪颖的周芷若很快从峨眉派众女弟子中脱颖而出，灭绝师太赞她悟性奇高，进步神速，茅草棚中与蛛儿对招，大师姐丁敏君已看出周芷若本事远远在她之上，日后掌门之位怕是要传给这入门最晚的小师妹了。后来灭绝师太果然将掌门之位传给了周芷若，丁敏君等自是百般为难，周芷若心念恩师大德，又死守本派秘密，一直表现得不卑不亢，这也是她最可爱最令人敬佩的地方。

再说说她对张无忌的感情，汉水喂饭临别赠帕，两人自小便种下情根，若能结成良缘确是一桩美谈。十年未见，也是张无忌先在茅草棚中认出她来，自此便魂牵梦萦，思念不止。光明顶一役，周芷若故意大声评论对手武功招式暗助于他，后来灭绝师太命周芷若杀了张无忌，张竟不闪不躲，周芷若持倚天剑直插张无忌胸口，剑口却故意偏离心脏，并不致命，两人的情意溢于言表。再后来，周芷若因张无忌婚礼随赵敏而去公然羞辱于她，在少林寺与张无忌大打出手，几乎要取他性命，却突然看到他胸口露出的剑痕，往日的情意瞬间喷薄而出，不由住了手。

晚间，张无忌去拜求她与自己一起出手救谢逊，有一段耐人寻味的对话：

张无忌突然心中一动，喜道：“芷若，倘若我二人联手，大功可成。我以纯阳至刚的力道，牵缠住三位高僧的长鞭。你以阴柔之力乘隙而入，一进入伏魔圈中，内外夹攻，便能取胜。”
周芷若冷笑道：“咱们从前曾有婚姻之约，我丈夫此刻却是命在垂危，加之今日我没伤你性命，旁人定然说我对你旧情犹存。若再邀你相助，天下英雄人人要骂我不知廉耻，水性杨花。”
张无忌急道：“咱们只须问心无愧，旁人言语，理他作甚？”
周芷若道：“倘若我问心有愧呢？”

张之前乍听自己随赵敏出走寻找义夫期间周芷若已嫁给了旁人，“霎时之间，犹似五雷轰顶，呆呆站着，眼中瞧出来一片白茫茫地，耳中听到无数杂乱的声音，却半点不知旁人在说些什么。”原想自己随赵敏出走事出有因，只待解释清楚就能得到她的宽宥，岂知她嫁给了旁人，这痛楚远甚于光明顶上那一剑。后来从尼姑贝锦怡口中得知，嫁给宋青书云云纯是周芷若胡说，峨眉众弟子也很诧异，张于是在心中呐喊，你为何存心气我？以至于后来见到周芷若后还刻意看了下她手臂上的守宫砂，确定她仍是处女无疑，此时他已知周芷若才是盗取倚天剑屠龙刀杀害他表妹的人，而他竟一字不提，还是周芷若自己主动承认。种种细节读来让读者十分迷茫，按照张无忌自己后来的坦白，他对周是敬重，是蛛儿是感激，对小昭是意存怜惜，对赵敏却是刻骨铭心的相爱。只是为何，却仍要看周的守宫砂，为何听她说嫁人后又天旋地转六神无主？

金庸说他虽安排张无忌做出如此坦白，但其实他在写作的时候也不知道张无忌喜欢的是谁。四女同乘一船时，张曾在心底幻想，“要是我能和这四位姑娘终身一起厮守，大家和和睦睦，岂不逍遥快乐？”

再来谈赵敏。赵敏本名敏敏特穆尔，是大蒙古国汝阳王府王爷的女儿，封号绍敏郡主。身为蒙古郡主的她从小被当男儿看重，娇宠万千，网罗天下豪杰。偏偏光明顶剿灭明教和六大门派的计划被张无忌破灭，不服气的她在绿柳山庄设鸿门宴会张无忌一行，从此陷入情网父兄是路人。

相比周芷若，赵敏的感情表现得直接大胆。四女同舟之时，如果说周芷若的眼神是迷离刻意回避的，那赵敏就是热烈而迸放的，也许因为她是蒙古女子，没有汉族女子那种扭捏和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桎梏。她与张无忌在小酒馆中对饮，言语之间互不相让，大有一种不是冤家不聚头的快感和酣畅淋漓。也许正因为如此，张无忌对这个小酒馆念念不忘，以至于与周芷若定亲后还是不自觉走到此处。

有句话叫作性格决定命运。《白女魔女传》中的练霓裳因为卓一航不相信她，顷刻之间青丝褪成白发。初时，张无忌以为赵敏是杀表妹的凶手，啪啪啪啪四个巴掌下去，打得赵敏左右脸颊红肿，而赵竟然没有恨极生悲，而是表现出了极强的理性。之后，张无忌被师叔误会为莫七侠口中那个“门户户有变”的叛徒，几欲拔剑自刎，幸得赵敏点拨：“张无忌，大丈夫忍得一时冤屈，打甚么紧，天下没有不能水落石出之事。你务必找到杀害莫七侠的真凶，为他报仇，才不枉了武当诸侠疼爱你一场。”

平常女子受了冤屈，心里只有委屈和仇怨，只盼情郎终有一天识得真相，懊悔不已。赵敏却不，她对张无忌感情之深，欲望之强，使得她决定自己探寻真相。蒙古人好胜的天性，让她在感情上也绝对不让丝毫，这才有了大闹婚礼那一场，她要求张无忌履行曾答应为她做三件事的诺言，第二件事即是不能娶周芷若为妻。张无忌虽是为救义夫随她而去，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快感，彷佛逃出了牢笼一般。后来赵敏与父兄决裂，誓要一生追随张无忌，张在心中想到：“敏妹对我比芷若好多了。”

也许就是这逃婚后的短短时光，张无忌才发现赵敏是他最爱也最不能舍弃之人。从性格上来说，张无忌的优柔寡断犹犹豫豫和赵敏的狡黠聪慧坚强果敢却是完美互补。然而，若是周芷若真嫁了宋青书，二人情投意合恩爱无限也就罢了，偏偏是假的，而周芷若又要张无忌也答应她一件事，至于是哪一件，只能等他和赵敏妹子拜堂成亲的时候才知晓。

张无忌回头向赵敏瞧了一眼，又回头向周芷若瞧了一眼，霎时之间百感交集，也不知是喜是忧，手一颤，一支笔掉在桌上。

张无忌的人生终究是犹疑的。

值得注意的是，我在书的后记中看到这样一段话，“张三丰见到张翠山自刎时的悲痛，谢逊听到张无忌死讯时的伤心，书中写得太也肤浅了，真实人生中不是这样的。” 然后另起一行写道：“因为那时候我还不太明白。” 落笔一九七七，三。

金庸的大儿子于一九七六年十月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