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笑的天使（原创小说）| 月旦评

这是一条奇葩的水泥路，作为唯一一条通往东三都乡的车道，它竟然是单向的。两边的泥地因为才下过几场几十年不遇的大雪而凹陷了下去，从车窗探头看出去，仿若置身高架，只是两边没有栏杆而已。

“这路修得真失败，已经是第二次修了。”爸爸坐在副驾驶车位上对开车的舅舅说。

舅舅不发表意见，突然对面来了一辆崭新的高底盘白色奥迪SUV：“坑死，这下怎么办？”

SUV的司机看上去二十出头，打开车窗用普通话对我们说道：“你往后面旁边倒一下可以么？”

舅舅从后视镜里看了下后面的地况，很无奈，泥地凹陷得太过厉害，往左往右让都不安全。但是前方有一块泥地还算平整，凹陷得不深。我爸于是下车跟那年轻人商量，这时后面又来了三辆车，SUV司机看出如果自己不让，接下来三辆都免不了费口舌，于是忍着不满，将车往左侧泥地让了一米多，刚顺利通过，对面又来了一辆红色桑塔纳，我们真是后悔不该开车来，这泥路也许本就不是为汽车设计，而是用来骑电瓶车和三轮车的。

想来也是，这村子全年大部分时间都是荒的，除了几个行将古稀的老人，基本看不到人影，她们哪里又需要开车了，只有过年的时候才有大波大波的人返乡祭祖烧纸扫墓，这才有车开了进来。

且说对面那辆桑塔纳，它看似不对，倒车了一百多米，在一个十字路口转了向，妈妈说道：“聪明，他应该是打算走南路了，那边也是单行道，但是两边的泥地被填得和车道一样高，好走很多。”

当下到了村口，车再也开不进去，索性停在路边的稻场里，我和舅舅，爸妈还有老公拎着大包小包的营养品，水果等下车了一步一个坑的往村里走去。远远得看到一堵土坯墙，是旧屋未拆完的墙面，墙根处瓦片垒得整整齐齐，外公说等到三舅盖新房子的时候这些瓦片还能用得上。然而三舅并没有盖房子的打算，他一年回来几天，老屋就是一间房，四圈只垒了一层红砖，外表看着还结实，实际并不保温，屋里屋外一个温度，冬冷夏热。今年三舅干脆不回乡了，去海南找他做橡胶生意的儿子

转过土坯墙是大舅家新盖的宅院，只是比三舅多了几间房而已，外婆就跟着大舅住。大舅妈在城里的饭馆上班，一星期回来一次，大儿子很早就出去打工了，十年未归家，不知所踪，幸好还有一个小儿子，今年刚上初中，是罚了一万多块钱生下的二胎，聊以慰藉。大舅因为长期在泥塘里挖藕，磨掉了手纹，连身份证也更新不了，只能呆农村，一年不过几千块的收入，想翻新房子只能拿到一点钱，今天换个门，明天装个马桶，后天砌几节台阶，三年过去了，内墙依旧没有粉刷，地板铺着红砖，天阴湿气上涌，外婆就浑身疼痛。

因为提前给外婆打过电话，外婆已经在门口等待多时了，一见面外婆就握住了我的手，两眼泛着泪光，我还以为是一年未见有些情感外露，没想外婆说道：“你小姨被人打了，她厂长刚打来电话，现在人在医院里。”

我们又惊又怒，外婆用手背抹了把眼泪，外公在旁边唉声叹气：“都是我不好，我不该私自放了那条大白狗。”

眼下顾不得多问，我们赶紧放下东西，改走南路去医院看小姨，南路虽然绕得远很多，但路稍宽，也许还快一些。刚到医院门口，小姨捂着左眼出来了，我们忙问怎么样，小姨摆摆手：“不碍事，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整件事要从今年夏天说起。七月初的时候，小姨从厂里牵回来一条萨摩耶，刚满一岁，一身雪白的长毛，因为长着一张讨喜的脸，人们都把萨摩耶称作微笑的天使。因为浑身雪白，外婆给它取名雪糕。

本来农村到处都是土狗，散养着，东家串西家溜的，也没人在意。可是雪糕不同啊，她是名种狗，而且长相太过独特，村里没人见过这种狗，为了怕丢失，平时敞开的大门自她来后就一直关着，谁想着，小弟弟有一次不小心出去玩耍没把门关紧，雪糕溜了出去，再也没回来。更神奇的是，三个月后同村的幺奶家出现了一条一摸一样的狗。外公说，那条狗就是雪糕，因为雪糕太特殊了，于是前去质问，幺奶儿子说这狗是她们家亲戚送的，幺爷回来又说这狗是他买来的，外公不服，说这狗就是他的，说着就要迁走，幺爷说你敢，这狗咬死你，外公说，这狗才不会咬我，因为她就是我家的狗。那狗果然没咬外公，她待外公异常亲切，可是她待幺爷幺奶一家也很亲切。事情竟没个定论，村长也很头疼。小姨打电话给我说这事的时候，我想着也许可以用一些高科技手段，比如基因鉴定，雪糕毕竟在大舅家院子里住了几个月，总会留下一些毛发之类的，将此毛发的DNA跟幺爷家狗的DNA做个对比，不就可以真相大白？可是老公的一句话让我打消了这个念头，他说：“连主人都不分，这种狗要了有何用？还不如马斯卡。”

马斯卡是只土狗，异常聪明，她跟着外婆买菜回来，后来一直住在外婆家。外婆前几个月不想要她了，因为家里还有两只狗，一只自小就在的灰色土狗，还有就是雪糕。马斯卡从来也就是吃剩饭，睡大门口，没有人担心她会丢失。外婆觉得养三只狗实在有些吃不消，不如让马斯卡哪里来的哪里去，于是外公骑着三轮车把马斯卡送到了一家很远的菜市场，当天晚上马斯卡就跑回来了，外公没有放弃，第二天又带着马斯卡去了更远的地方，骑车都要好几个小时，过了几天，马斯卡仍然回来了，浑身脏兮兮，一条后腿一瘸一拐，这次外公外婆再也狠不下心了，就每日给几口饭吃，仍让她住门口。

再来继续说幺奶家那条萨摩耶，也不知外公如何那么坚定，他认为那条萨摩耶就是雪糕。于是他趁着人家不注意，偷偷解开链条把那只狗给放了，他挥着手臂把她赶到离幺奶家有些距离的地方，这才回了自己家，而这一切都被幺娘家邻居看在眼里，邻居赶紧去报信，幺奶儿子因为三都乡派出所有亲戚，立马打了电话报警，当派出所人来到大舅家的时候，外公简直吓傻了。

外公一直是个老实胆小的人，哪见过这种世面，警局里一直发抖，问什么都颤着说不出话来，派出所怕老人家年纪大了真吓出点什么毛病，于是就让带下去先拘留着，一边等我小姨。小姨接到外婆电话第一时间从厂里跑了过来，也就是那么凑巧，她听到了派出所的人在电话里说：“找到了是吧，好的好的，那就多关他一会，吓吓他。” 小姨怒火中烧，立马就跟他们吵了起来，说道我外公一直有心脏病，出人命了谁负责，派出所人员本来也没打算把外公怎么样，于是就让外公和小姨一起回家了。

本以为事情到此就算结束了，没想到幺奶家三天两头有人过来骚扰，说是狗没找到，让我大舅赔他们一万块钱，一万块钱可是我大舅妈在餐馆洗一年碗才能赚到的啊，每次都被我小姨叱喝而去。不想这日，因关了门小姨正踩在凳子上挂灯笼，幺爷和他儿子一拥而上，抱着我小姨就往他们准备好的车里跑，用一条丝巾勒住我小姨的脖子，然后开到了离大舅家很远的地方，两个大男人把我小姨揍了一顿。

小姨说打得倒不严重，就是勒住脖子很难受，然后眼角被幺爷儿子的指甲划了个好大的口子。幺爷爷俩出完气直接把小姨当贼送去了三都乡派出所。他以为派出所是他家开的呢？公然行凶还这么理直气壮，还好他家派出所的亲戚也是识时务的，立马把小姨送去了医院，又通知了她厂长，厂长又立刻给外婆打了电话，后来发生的事我们都知道了。

此前我们都以为狗早就找到了，只是被藏在亲戚家，幺爷一家纯粹是想讹钱，可是小姨说幺爷儿子说话那股狠劲显然是狗丢了怒急攻心，倒不像是装出来的。不过，我外公私自放狗虽然是错误在先，但是是缘于狗的归属纠纷，如果对方真的能证明狗就是他们的，我们自然无话可说。而他们在光天化日之下打人则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公然挑衅法律，藐视人权，我们不可能不去追究。这时，小姨厂长也来了，和我们一一握手后表示歉意，原来雪糕是他的，因为妻子怀孕不喜欢狗，就送给了我小姨，不想竟给我们惹出这么大的麻烦，还说他已经联系了更高一级的派出所，打算直接跳过三都乡派出所缉拿凶犯。我们表示异常感激，因为说句实话，别看我们在上海工作工资稍微高些，小地方还是要看关系，没有关系寸步难行，厂长肯出头帮忙那简直再好不过。如果厂长不帮忙，我虽嘴里说着追究到底，到底如何追究，也是没个主意的。

爸妈先下车回了家，我和老公送小姨去外婆家，小姨说明天回医院拿鉴定报告。外公外婆看到小姨没什么大问题心里算是松了一口气，只是被人欺负这股憋气怎么也消解不了，外公又陷入深深自责之中，我只好胡乱安慰了几句，突然老公问道：“马斯卡呢？”

外公说：“马斯卡失踪两天了。”
我说：“会不会被人抓了去卖狗肉？”
外婆说：“不会，马斯卡已经很老了。这种老土狗没人偷。”

两天后春节，我们在太外公墓碑旁的树林里发现了马斯卡的尸体，她是老死的。

外婆说马斯卡在走之前的那天晚上不停的往她身边蹭，舔她的鞋子，踢了好几次都不走。她哪里想到马斯卡是在做最后的告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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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是一只也叫“马斯卡”的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