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主的散漫低效与专制的野蛮生长

回国短短三周，与预想的完全不一样，本来计划轻松旅游，探亲访友的，变成了维权第一，奔跑第二，连亲戚都是匆匆而过，甚至连多说两句的时间都没有。

我常常跟国内朋友说的一个笑话是：我们这里有个城市，每年都有一项固定议题，就是该不该在该市的河上再修一座桥。年年讨论，年年被否决，今年讨论的结果还是被枪毙。市政府在这个项目的讨论上，光讨论费就已经花掉了几百万，最最关键的一点是，这个项目从上世纪六十年代就提出来了，到现在，半个多世纪都过去了，还在继续讨论中。这不是个笑话，这是真事。无独有偶，我们市高中的游泳池，建于上世纪五十年代，已经破旧不堪，每年维修费要花上几百万。于是多年前，关于重建与维修的拉锯战就一直打到现在，去年终于通过了重修方案，因为维修费用已经高到不如重建了。于是我们的房地产税又来了一次巨大的飞跃。我是支持重建的，虽然我家地税涨了好几百。望眼欲穿的是，已经批准重建，为啥项目迟迟不能启动呢？原来就泳池该建在哪里，又开始漫长的听证会，建太靠北，南边的住户不同意，反之；好容易选了一个居中的地方，结果地基又不行；就算地址选好了，还有开发商选哪家，等等更多的事情需要讨论，大家都开玩笑地说：“等我们孩子都上大学了，估计泳池还建不起来呢！”

这是我能直接感受到的民主的速度，举步维艰，我曾经嘲笑这样的效率，要是换了天朝，火箭一样，几个月就搞定了。

直到这次回国，自己家滩上了事，才真正感受到了民主的好处，也从另一个角度理解了大学时我们做设计常常用到的一个词“以人为本”。

刚回到家，就被小区拆迁的事情给弄蒙了。父母都老了，情况也讲不清楚，就在那里干着急。我心想，这不都法制社会了，怎么老百姓还怕自己被强拆啊！我让老妈带着我去拆迁办走了一趟，看着拆迁办外贴出的政府公告，突然意识到怎么可以有这么不讲理的事情。明明是个优质小区，配套施舍完善，就因为地理位置太好，又是五层的板楼，被开发商看上，怎么就官商一勾结，把小区划成棚户区改造项目，准备起高层了。我的个神啊，以前看新闻都是别人拆迁血泪史，怎么也想不到会有一天轮到自己头上。

小区里走一走，有愤怒的老人，有哭泣的老人，有无助的老人。面对即将拆迁，以及可怜的那点补偿，根本无法在原地购买一套二手房。我们小区已经老龄化了，很多老人的孩子都在外地上班，无法及时赶回来帮助父母。有在北京上班的孩子，刚刚联系了北京的拆迁律师，就被地方派出所派人到北京给予了适当的警告！这是啥世道！如果我还在北京上班的话，我肯定会带老人去上访！看着爸妈着急的样子，我火速了解了一下国内拆迁程序，六个月内如果不上诉，政府会向法院申请行政拆迁，也就是说，现在没有强拆这一说，而是换了一个名称“行政拆迁”！我开始联系拆迁律师，并跟父母说，面对这种情况，小老百姓要么不怕死，做钉子户；要么找律师维权。我更赞成后者，毕竟谁也不想看到父母冒险做钉子户。联系了好几家律师后，跟小区维权组织联系上了。原来小区也有年轻人领头干这件事情。现在问题是，如何说服老人拿起法律武器维护自己的权利。小区很多老人书读得不多，也不太懂法，或者说，他们也不太相信法律可以保护他们。再加上请律师的诉讼费也不低，而且各个律所都说了，不保证打赢官司。很多老人宁愿做钉子户也不想花钱买一个有可能失败的官司。我心里挺难过，都是住了三四十年的老邻居了，张家阿姨，李家奶奶，王家叔叔，咱都认识啊，就算儿女不在身边，这些老人们互相照料着，生活也有滋有味，如今面对拆迁，可能大家就各散东西了，要我说，你补偿了经济损失，如何补偿精神损失！！！何况你连经济补偿都不合理，让这些老人没了房子没了家没了朋友！走在小区里，老人拉着我的手跟我说，丫头啊，我们不想搬，我们也不占政府便宜，有人靠拆迁发财，我们不要，我们就要老地方，老邻居，自己的家。我们老了，动不了了，不想死在外面啊！我很难过，但是除了劝老人拿起法律武器维权，我又能做什么呢？怕就怕老百姓被政府坑了，又被律师摆一刀！这也是后期我们商量请律师时候面临的棘手问题，到底请哪个律所的律师来打官司靠谱。这些又可以说一箩筐了。

我专门坐了一趟公交车，随手录了一些录像，我看到一个城市在中国这些年造城工作下的野蛮生长，开山挖路，高楼大厦，一年一样。本来山清水秀的小山城，如今已经面目全非。到处是工地，高楼割裂了天空，还有各处的“拆”字，这种野蛮透着粗俗与不堪，完全无视人的存在。房价在每次旧城改造，棚户区拆迁的运动中迎来一阵又一阵高潮，随着改造项目的完成，回到低谷，又会在下一次改造中再创辉煌。老人们永远是被无情抛弃的一批人，各种APP，各种网上支付，各种新鲜玩意，老人们被逐渐边缘化，成为这个世界最不受待见的一批人。突然感叹美国民主的好来，毕竟她有对人的基本尊重。

到处可以看到维权的标语，各处都有官司，告政府违法拆迁的；告开发商跑路，办不了房产证的；告明明是70年产权的房子，怎么又变成了小产权房的。。。各种跟房子，跟地有关的事情，让老百姓主业都顾不上，而把跟政府维权，跟开发商斗法变成了一项永恒事业，大家嘴上聊得最多的也是房子，产权，拆迁，仿佛生活的所有就是这些。一个急功近利的社会带给老百姓怎样的动荡生活！

在国内无法久待，父母的脑子里只剩下四个字“房子，拆迁”。我明白他们的焦虑，他们无法不为未知的未来做打算，我是独子，又不在国内，如果房子真拆了，父母去哪里？他们不相信民斗得过官，他们在我的劝说下同意找律师，但是律师一样不能打消他们的顾虑。尽管我跟他们说，官司只要一启动，所有拆迁项目都得停，我们可以从低院打到高院，这个诉讼期至少是两年，这两年，谁也别想动咱们小区的房子。但是父母这代人，经历了太多血雨腥风，人世沉浮，见过太多悲欢离合，翻云覆雨，他们怎么会安心！临走前，帮父母买好了房子，父母不愿意要，说喜欢跟老邻居住，我说随你们，但是不要再担心房子了，一切让律师处理，你们该干嘛干嘛，不要让这事影响了正常生活。回头跟娃爹商量，这房子怕是这轮拆迁过后会跌上个20%-30%，不过咱不能不管父母，就将会跌掉的钱算是给老人买安心吧。